《我妈是穿越者》
十一月十五号,星期六,下午一点五十。
她换了一件不是校服的外套。
校服太显眼,这一带的人认识一中的校服。
她把书包里的书倒出来,只留了一个本子,一支笔,还有手机。
她想带点别的,想了半天,不知道自己能带什么。
最后她带了一把美工刀。就是削铅笔那种,刀片很短。
她把刀放进内侧口袋,拉上拉链。
出门前她照了一下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
她对自己说:你就是去看看。
说完,她知道这是一句废话。
妈妈在换鞋。
“我走了。”
“嗯。”
“你自己吃饭,冰箱里有。”
“好。”
门关上。
林晓站在窗口,撩开窗帘一角。
过了大概三分钟,楼下那辆黑色的车发动了,慢慢开出小区,拐上大路。
她抓起书包,跑下楼。
公交站在小区门口,她跑到的时候,正好来了一辆。
她上车,投币,走到最后面坐下。
车上人不多。前排有两个老人在说菜价,说最近白菜便宜了。
她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
车往西开。
车上在放广播,是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她想起妈妈早上出门没有带伞。
她想,如果现在下车,回去拿伞,还来得及。
车到站,门开了,上来两个人,又关上。
她没有动。
过了四站,她按了铃。
“师傅,下。”
下车的地方离针织一厂还有两站路。
她不想让车停在厂门口。
她沿着路边走。
这一片是老工业区,路很宽,车很少。两边都是厂,有的还在开工,有的已经空了。围墙上有褪色的标语,字掉了一半。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就是针织一厂。
铁门很大,两扇,刷过绿漆,现在锈成了褐色。
门上挂着一把锁,锁上缠着铁丝,铁丝也锈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门里面有草,长得很高,能看见一些废铁堆在草里。
她绕到旁边。
围墙有一段塌了,塌的地方堆着一些旧自行车,应该是以前的车棚。车棚的铁架子倒下来,正好挡住那个缺口。
她蹲下来,从自行车底下钻过去。
裤子蹭到了铁锈。
进了厂区,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里面比外面安静。
她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一只猫从草里窜出来,跑进一号楼。
厂区比她想的要大。
中间是一条水泥路,路面裂了,裂缝里长出草。
路两边是花坛,花坛里的树早就死了,只剩下黑色的枝。
水塔在最里面,很高,铁梯一直通到顶上。
墙上有很多标语。
“安全生产,人人有责。”
“质量是企业的生命。”
字是白漆刷的,掉了大半,剩下的像一块一块的疤。
她绕过一堆废铁,看见地上有一个搪瓷脸盆,盆里积了雨水,水上浮着一层绿色的东西。
不远处有几件工作服,挂在铁丝上,已经晒成了灰白色。
还有一只鞋。
只有一只。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草长到腰那么高,走一步要拨一下。地上有碎玻璃,她踩上去,响了一声,吓了自己一跳。
一号楼在左手边,三层,窗户的玻璃全没了,黑洞洞的。
二号楼在正前方,也是三层。
楼下的空地上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
她把身子低下去。
心跳得很快。
她数了三个数,才敢再抬头。
车停在那儿,一动不动。
没有人。
从这里能看到二号楼的后门。门开着,里面是黑的。
她蹲在草里,看了看四周。
她忽然很想上厕所。
紧张的时候她总是这样。
她咬着牙忍住了。
右边有一个锅炉房,矮矮的,红砖墙,屋顶塌了一半。
她弯着腰,跑过去。
锅炉房里全是煤渣,踩上去咯吱响。墙上有一个铁梯,通到房顶。
她没有上去。她就蹲在门口,从墙的缺口往外看。
从这里,正好能看见二号楼的后门。
她掏出手机。
一点五十八。
她开始等。
锅炉房里有一股煤渣味,混着铁锈。
她的鞋底踩着碎煤,一动就响。
她不敢动,就保持一个姿势蹲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的左腿开始发麻。
她换了个姿势,草叶扫过手背。
她想起电影里的人跟踪,都跟得很利索。
原来真的跟踪是这个样子:狼狈,腿麻,怕得要死。
等待的时候,人会想很多。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带她来厂里。
那时候厂还在开工,车间里很热,机器的声音震得胸口发麻。
妈妈抱着她,走过一排一排的机器,工人都抬头看。
有人说:苏总,这是你闺女啊。
妈妈说:是。
那时候妈妈的手是热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起来的是这个。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没有人出来。
她的手心开始出汗。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可能妈妈今天不来了;可能她已经进去了,从别的门;可能小陈记错了日子。
两点二十的时候,二号楼的后门有了动静。
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是妈妈。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就是早上出门那件。
她走到门口,站住,拍了拍手。
拍得很用力,拍了三下,手上有一层灰,飘起来一点,在阳光里看得见。
她的手有点乱,右边别在耳后,左边垂下来。
她站在门口,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出来,还没有回到这个世界。
她的表情林晓没见过。
不是累,也不是难过。
是空。
像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了很久,刚出来,还没想起来自己是谁。
然后她转过身。
她抬头,看着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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