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微知著》
陆敬堂派来的管事陆平递上拜帖时,裴知微正在城东粮铺后院核对滁州调粮的账目。拜帖用的是陵州陆家专用的松纹纸,封口处压着陆家的盐引印记。裴知微放下缺角算盘,将拜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没有附言。
“什么时候来的?”
赵大年靠在门框上,用旧刀削着一截木棍:“半个时辰前。来人坐的是陆家的盐船,停在城东渡口第二条泊位。”
裴知微把拜帖放在账本旁边。陆家上一次派人来是三个月前,陆敬堂的侄子陆子安来谈盐路过境费,开口要两成,被裴知微用账本上的运力成本逐条驳回去。这次陆敬堂亲自递拜帖,不是来讨价还价的。
“回话,明日辰时我去陆府。”
赵大年停下削木棍的手:“一个人去?”
“带沈墨。”
赵大年没再多说,转身去安排。裴知微拿起算盘拨了两下——不是算账,是习惯。她在想陆敬堂的节奏。陆家在陵州做盐务三十年,陆敬堂这个人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上次陆子安来谈两成被拒后,陆家没有断盐路,也没有降价,而是维持原状等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裴知微的城东集市从粮铺扩展到了铁器杂货,陆家的盐在集市上的走量翻了一倍。
陆敬堂等的就是这个。
次日辰时,裴知微和沈墨到了陆府。陆府在陵州城南,占了一条街,门楼不高但墙厚,典型的盐商家宅——不张扬,但每一块砖都值钱。
陆平在门口迎他们,领着穿过前院、中庭,到了陆敬堂的书房。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木架子,上面摆的不是书,是账箱——一箱一箱用黄蜡封口的盐务账册,从三十年前排到现在。
陆敬堂坐在书案后面,五十出头,身材瘦削,手指上有常年验盐留下的茧。他看见裴知微进来,没有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裴知微坐下,沈墨站在她身后。
陆敬堂没有寒暄,直接开口:“裴姑娘在陵州一年半,城东从荒地变成集市,粮价从三倍降到一倍半,盐铁杂货都起来了。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裴知微没接话,等他说完。
“陆家愿意和裴姑娘深度合作。陆家的盐路全面向你开放——不是过境,是全面开放。云州到陵州、陵州到滁州的盐路,你都可以走。条件是,你在陵州的生意,给陆家三成利份。”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沈墨在裴知微身后微微挪了一下脚。
裴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墙上的账箱,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陆家的盐路,三十年前是怎么起来的?”
陆敬堂眯了眯眼。这个问题不在他预期的对话路径上。
“我父亲那一辈,陵州盐务还是宋家在做。宋家靠田产起家,盐务只是顺带。我父亲从云州贩盐到陵州,走了五年私路,才攒下第一批盐引。后来宋家退出盐务,陆家接手,一直到现在。”
“三十年,”裴知微重复了一遍,“陆家的盐路网覆盖三州,盐引、运力、仓储、分销,每一环都是三十年攒下来的。”
“是。”
“三成利份换全面开放盐路——陆老爷子觉得这个价合适?”
陆敬堂靠进椅背:“裴姑娘觉得不合适?”
裴知微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上面是她这三个月让沈墨整理的陆家盐路数据——不是偷来的,是从城东集市盐货的进出记录反推出来的。
“陆家盐路,云州出盐价每斤四文,运到陵州成本七文,陵州售价十二文。中间五文是运力和仓储。如果走我的城东集市分销,省去陆家自己雇人押运和仓储的成本,每斤能省两文。也就是说,全面开放盐路给我,对陆家不是吃亏,是省钱。”
陆敬堂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裴知微继续说:“三成利份,按我陵州生意目前的月入算,每月大约一百二十两。一年一千四百两。但陆家盐路走我的集市分销,每月省下的运力仓储成本大约八十两,一年九百多两。等于陆家用一千四百两的利份,换了九百两的成本节省——净亏五百两。”
“这不是裴姑娘该操心的事,”陆敬堂语气没变,“陆家要的是三成利份,不是省钱。利份是分润,是长久之计。省钱是一次性的。”
裴知微把纸收回来,叠好。
“陆老爷子要的不是三成利,是三成股。”
陆敬堂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一声——不是真笑,是承认。
裴知微站起来。沈墨跟着站了起来。
“容我想两天。”
陆敬堂点了点头。裴知微走到门口时,陆敬堂在身后说了一句:“裴姑娘,陵州的水比滁州深。一个人游不动。”
裴知微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回去的路上,沈墨走在她半步之后,等走过了两条街才开口:“陆敬堂要三成股,不是图利,是图人。他想把你绑在陆家的船上——你赚的每一两银子都有陆家三成,你做的每一笔生意都绕不开陆家。以后你在陵州就不是独立的商户,是陆家的附庸。”
裴知微脚步没停。
“我知道。”
“那你还犹豫?”
裴知微停下脚步,站在街边。对面是一家铁匠铺,炉火正旺,铁锤声一下一下。她看着铁匠铺想了一会儿。
“陆敬堂给的不是坏条件。盐路全面开放,我在陵州就能把盐价再压两成。百姓买盐能便宜,这是实利。问题不在三成股,在控制权——利份可以分,控制权不能分。”
沈墨听出了她的意思:“你想反提一个条件。”
“不是反提,是改。”裴知微重新迈步,“三成利份可以给,但不以股的形式。改成盐路使用费——我每月付固定银两给陆家,换盐路通行权。银两数目按实际走量算,走多少付多少。陆家不占股,不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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