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微知著》
方锐的铺子在陵州城南,门前一条青石路,打扫得极干净。铺面不大,门口摆着几把铁刀、几副铁锅,看着不起眼。但裴知微注意到铺子后院连着一排库房,库房门紧闭,有两条狗守着,铁链粗得拴牛都够。
赵大年跟在裴知微身后,手按在腰间。
裴知微没有直接进方家铺子。她在城南转了两天,看了方家铁铺的出货规律——每天卯时开铺,午后关铺,关铺后有一辆马车从后门出来,往城北方向走。她跟了那辆马车,发现它走的是通往陵州卫的路。
赵大年压低声音:“方家做的是军方的生意。”
裴知微点头。她回到城东,把方家铁铺三天的出货量、马车大小、车轮间距记在纸上。马车车轮间距比寻常商车宽三寸——这是载重铁料的车才有的特征。三天三车,每车按载重算,少说两千斤。方家每天往陵州卫送两千斤铁料,这个量不是小买卖。
第三天,裴知微去了方家铺子。
方锐不在。看铺子的是个年轻伙计,手脚利索,嘴也甜。裴知微挑了一口铁锅,翻过来看锅底——铸工细密,壁厚均匀,敲起来声音沉而不脆。
“好锅。”裴知微放下锅,“掌柜的在哪?”
“我们东家不在,您留个话?”
“不用留话。”裴知微掏出铜钱付了锅钱,“就说买锅的客人明天还来。”
赵大年不解:“你买口锅做什么?”
裴知微拎着锅往回走,走了几步才说:“方家铁料好,做工细,但铺面小、出货慢——他不是做不了大生意,是不敢做大生意。军方生意稳当,利厚,不需要铺面。他怕引人注意。”
“那你还去找他?”
“他观望我,我也在观望他。”裴知微换了个方向,“但观望够了。”
第二天裴知微再去,方锐在了。
方锐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穿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手上有茧——不是读书人的手,是打铁的手。他看见裴知微进来,眼睛微微一动,但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
“买锅?”
“昨天买了一口。”裴知微在铺子里那张条凳上坐下,“今天不买锅,谈生意。”
方锐终于抬眼看她。目光锐利,但嘴角还挂着散漫的笑。
“裴姑娘的平价粮在城东卖得不错。怎么,想改行卖铁锅了?”
“不卖铁锅。”裴知微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搁在条凳上,“我想买铁。”
方锐没动那张纸。他看了一眼裴知微,又看了一眼纸。
“买多少?”
“三千斤。”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方锐的笑容收了。
“三千斤铁不是小数目。裴姑娘做粮食生意的,要铁做什么?”
“修路。”
方锐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他拿起那张纸看了看——上面写的是铁料的规格、数量和出价。
“你这价比市价低一成。”
“我买得多,且现银结清,不赊不欠。低一成合理。”
方锐把纸放下,重新靠回椅背。
“裴姑娘,你从滁州来,在城东卖平价粮,修了条路,动静不小。宋家已经不高兴了,陆家在看你能走多远。你这时候找我买铁修路——你想过没有,你一动我,宋家和陆家会怎么看?”
“他们怎么看,是他们的账。”裴知微说,“我只算我自己的账。城东的路修了一半,还差铁器——铁锹、铁镐、铁钉。不找你买,我就得从滁州调,运费翻三倍,多花半个月。找你买,你赚一笔,我省一笔,路早通半个月。”
方锐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看了看街面,又走回来。
“你为什么不找陆家?陆家做盐,但也兼营铁料。”
“陆家的铁料贵两成,且要搭售盐引。我不喜欢搭售。”
方锐笑了一声,但笑意没到眼底。
“裴姑娘,你查过我。”
“你查过我,我查你,公平。”
方锐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坐下来,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三千斤铁,五天交货。但有个条件。”
“说。”
“路修通之后,城东集市给我一个铺位。”
裴知微没有立刻答。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方锐要铺位,不是要卖铁锅。城东集市一旦修通,铺位值钱。方锐要的是城东的落脚点,是军方生意之外的一条商路。
“铺位可以给。”裴知微说,“但铁料按我的规格来,不短斤,不掺废铁。我验货,不合格的退。”
方锐伸出手。
裴知微看了看那只手——茧子厚,指节粗,是干活的手。她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方锐的手劲大,但没有故意试探。
“成交。”
裴知微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方东家,你手上的茧不是打铁磨的。打铁的茧在掌心和虎口,你的在指节上——那是握刀的茧。”
方锐的表情没变。
“裴姑娘好眼力。”
“当过兵?”
“陵州卫,退了。”方锐语气平淡,“军户出身,没什么好瞒的。”
裴知微没再追问。她走出方家铺子,赵大年跟上来。
“他当过兵,和陵州卫有关系。你就不怕?”
“怕就不找他。”裴知微拎着昨天买的铁锅走在前面,“方锐退了军籍做铁器生意,还往陵州卫送货——他和军方的关系没断,但他选择自己出来做生意,说明他不想一辈子靠军方吃饭。他要的是另一条路。”
赵大年皱眉:“万一他是军方的人,故意来试探你?”
“有可能。”裴知微点头,“所以我先买三千斤铁,不多不少。铁料交了,验了合格,他赚了钱,我也赚了时间。如果他是试探,三千斤铁的情报不值什么——我修路的事,全城都知道。如果他是真想做生意,这笔买卖就是信任的第一步。”
赵大年不说话了。他跟了裴知微大半年,知道她的规矩——信任不是给的,是试出来的。试一步,走一步。
五天后,方锐交了货。三千斤铁料,分三车送到城东。裴知微一根一根验过——铁锹、铁镐、铁钉,规格分毫不差,壁厚和那天买的铁锅一样均匀。
赵大年验完货,在裴知微面前竖了个大拇指。
“这批铁料比滁州的好。”
裴知微没说话。她蹲在地上,拿起一根铁钉,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
方锐站在车旁边,双手抱胸,看着她验货。
“裴姑娘,满意?”
“铁料不错。”裴知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铺位的事,路修通后你来找我。”
方锐点头。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裴姑娘,给你提个醒。”
裴知微看着他。
“宋伯年不会让你在城东安安稳稳修路。他今天没动,不代表明天不动。你修路要铁,要人,要时间——这三样,宋家都能断。”
“我知道。”
“知道就好。”方锐翻身上了马车,“我这边交了货,账就清了。后面的事,你自己掂量。”
马车走了。赵大年看着车尾消失在路口,低声说:“这人滑头。交了货就撇清,不趟浑水。”
“不滑头的人做不了铁器生意。”裴知微把铁钉收进木箱,“但他提了个醒,没提假话。宋家会动,这是迟早的事。”
她回到城东工棚,把缺角算盘搁在桌上,拨了几下。修路要铁、要人、要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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