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微知著》
路修通那天没放炮没请客,赵大年在渡口插了根竹竿挂了块白布,就算标记了。
沈墨站在路边看那条从城东直通渡口的土路,路面压得平整,两侧挖了排水浅沟。他算了一下里程,约摸三里半。
“三里半的路,修了二十天,花了四十七两。”沈墨摇头,“贵了。”
裴知微没接话。她在路边蹲着,看路面干裂的纹路。
赵大年从渡口跑回来,身上带着江风的腥气。
“滁州的粮船到了,六船,每船一百二十石。”
裴知微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
“卸货。”
粮船靠岸时天还没亮透。赵大年找了二十个力夫,从渡口沿着新路往城东搬。一石粮五十斤,力夫们扛着麻袋走三里半路,一趟来回要小半个时辰。
裴知微站在渡口数麻袋。
她手里那把缺角算盘搁在旁边的石墩上,每过一袋拨一颗珠子。赵大年看她拨算盘的手法——进位快,归除准,不像寻常商户的打法。
“你这套拨珠法跟谁学的?”赵大年忍不住问。
“我爹。”裴知微眼睛没离开麻袋。
赵大年不再问了。
六船粮卸到日头偏西,最后一袋搬进城东临时搭的粮棚时,裴知微拨完最后一颗珠子。她把数目写在纸条上递给赵大年:七百二十石,折合九万六千斤。损耗四袋,约两百斤,属正常。
“明天开卖。”裴知微说。
“定价多少?”
裴知微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纸上写了两行字:滁州粮价每石六钱,陵州粮价每石一两八钱。她在第三行写了个数:每石七钱二分。
赵大年看了半天。“比滁州贵两成,比陵州便宜六成。”
“陵州百姓买得起,滁州的运力也不亏。”裴知微把纸收回袖中,“不追求利润。追求来的人多。”
赵大年不太明白。做生意不图利图什么?但他跟了裴知微大半年,知道她每一步都有道理。他没再问,去粮棚门口挂了块木牌,上面写着“平价粮”三个字。
开卖那天是卯时三刻。
裴知微到粮棚时,门口已经排了三十多人。她看了一眼队伍——大多是妇人,穿得旧但干净,手里攥着布袋和铜钱。有几个老人坐在地上,旁边放着扁担。
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裴知微想了想。昨天力夫搬粮时,渡口附近的人看到了。陵州城东本就住着穷户,一传十十传百,一夜之间就传开了。
赵大年在粮棚里支了张桌子,摆上秤和斗。裴知微站在桌后,面前放着算盘和账本。
第一个买粮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她怯生生地走到桌前,看了看木牌上的价。
“当真七钱二分一石?”
“当真。”赵大年接话。
老妇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一枚一枚数到桌上。裴知微没动,等她数完。
“二百一十六文。”老妇数完抬头看裴知微。
裴知微拨了算盘。二百一十六文,折银二钱一分六厘,买三斗粮。她拿过斗,满满量了三斗倒进老妇的布袋里。
“够了?”裴知微问。
老妇拎了拎布袋,眼眶红了。她没说话,抱着布袋走了。
裴知微在账本上记下:第一笔,三斗,二百一十六文。
后面的人开始往前挤。赵大年拦住队伍,一个一个放进来。裴知微左手拨算盘,右手执笔,每笔账不超过十个呼吸。买粮的人走得快,队伍却越排越长。
到午时,粮棚外排了上百人。赵大年出来维持秩序,让队伍沿路边排,不要挡路。
裴知微算了一下账:一上午卖出六十四石,收银四十六两零八钱。她抬头看了看粮棚里堆着的麻袋——还剩五百六十六石。
按这个速度,三天就能卖完。
但裴知微没有高兴。她注意到队伍里有几个人的穿着不对——衣裳料子细,鞋底干净,不像城东的穷户。她没声张,只是在账本上那几笔旁边画了个小圈。
未时刚过,一个穿青布衫的中年男人挤到桌前。他没带布袋,空着手。
“这位姑娘,你这粮卖得比市价低太多,可有官府的许可?”
裴知微抬头看他。
“有商引,有仓务协理的文书。”
“商引是滁州的,在陵州不好使吧?”
裴知微放下笔。
“商引是知府陈正卿签的,上面写了‘通行三州’。陵州知州顾长卿也看过,没说不许。”
青布衫男人噎了一下。他看了裴知微两眼,转身挤出了人群。
赵大年凑过来低声说:“方家的人。”
裴知微没说话,把账本翻到画圈的那几页。三笔,分别买了五石、八石、十石——加起来二十三石,占了上午总量的三分之一。这些人不是自己吃粮的,是替别人买的。
“明天限购。”裴知微说,“每人最多买一石。”
“怎么限?”
“认脸。”裴知微指了指赵大年,“你站在门口,见过的人放进去,一个人来买第二次的拦住。”
赵大年点头。
第二天,限购的消息传出去后,队伍排得更长了。有人天不亮就来等,有人从城西、城北走了半个时辰赶过来。赵大年站在门口认脸,拦了七八个想买第二趟的,其中一个就是昨天画圈的那批人。
被拦的人不服气:“凭什么不卖?你开门做生意还不许人买粮?”
赵大年面无表情:“一人一石,后面的人还等着。你要买多了,等别家粮铺降价了再去。”
那人瞪了赵大年一眼,骂骂咧咧走了。
裴知微在棚里听到了,没抬头。她把第二天的账记完:卖出九十一石,收银六十五两五钱二分。两天合计卖出一百五十五石,还剩五百六十五石。
晚上收摊后,裴知微坐在粮棚后头的空地上,翻开母亲手抄的《管子》。翻到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她在这行字下面用炭笔写了一行小字:粮到了,人来了,路就活了。
赵大年端了碗稀饭过来。裴知微接过碗喝了两口,问:“今天排队的人里,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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