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微知著》
裴德厚家的西厢房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大半,只留一条缝透光。裴知微坐在地席上,背靠墙,膝盖上摊着母亲手抄的《管子》。她没有看书,在看地上的蚂蚁。蚂蚁从墙根的裂缝爬进来,绕过地席的边角,奔向角落里那只没刷干净的粥碗。
这是她被软禁的第十二天。
门从外面开了,裴德厚的婆娘端进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婆娘把饭放在地上,嘴张了张,没说话,转身就走。裴知微叫住她。
“婶子。”
婆娘停了脚。
“叔说钱家初十来接人,是初十早上还是下午?”
婆娘回过头,脸上有些为难:“这个……你叔没说。”
“钱家的船走哪条水路来?是走青江主道,还是走岔河?”
婆娘摇了摇头,快步出去,门落了锁。
裴知微端起碗吃饭。糙米饭夹了砂子,她嚼得慢,一粒一粒地挑。吃完了她把碗放回角落,蚂蚁很快又爬上去了。
她没有慌。
十二天前裴德厚把她从铺子里接走,说是“怕你一个人住不安全,搬到叔家里来住几日”。搬进来第二天,门就从外面锁了。第三天裴德厚来了,坐在堂屋里跟她说话,说了很多,大意是:你爹裴远山走三州盐铁生意,欠了云州盐商钱万隆一笔货款,人又失联三月有余,钱家要讨说法。钱万隆开了条件——要么还钱,要么拿人抵。裴德厚说他还不起,也没法还,只能应了钱家。
“你嫁过去做第七房,好歹有口饭吃。总比流落街头强。”
裴知微当时没说话。裴德厚以为她认了,叹了口气走了。
她没认。她在听。
裴德厚和钱万隆的管事谈过三次,前两次在堂屋,声音压得低但墙薄。裴知微听见几个词:青江、送嫁船、芦苇荡、钱家码头。第三次裴德厚把管事请到后院喝茶,隔了一道墙,听不真切。但裴知微听见了裴德厚说的一句话——“船走岔河拐青江,过芦苇荡那段水浅,得看潮。”
这句话她记下了。
岔河拐青江,过芦苇荡,得看潮。说明送嫁船不走青江主道,走的是岔河。岔河水浅,到芦苇荡那段要看潮位才能过。潮位低时船会搁浅。
她还需要更多信息。
第十四天,裴德厚来了。他带了块布料,说是给她做嫁衣的。裴知微接过布料,摸了摸,是粗棉布,染了红。她把布放在膝上,问:“叔,钱家的船什么时候到?”
裴德厚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平静。“初十。初十下午到云州码头,你从这儿上船。”
“船走哪条路?”
裴德厚起了疑:“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得知道走哪条路,好算着什么时候到。到了钱家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听着像认命了。裴德厚松了口气:“走青江。到了青江口转水路去钱家码头。”
“青江主道还是岔河?”
裴德厚皱眉:“你管这些做什么?”
“我晕船。走主道浪大,岔河水缓。我想知道带不带姜。”
裴德厚将信将疑,但还是说了:“走岔河。到青江中段过芦苇荡,那段水浅,船要停一停等潮。过了芦苇荡拐进青江主道,半天就到钱家码头。”
裴知微点了点头,低头摸布料,不再说话。裴德厚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她拿到了最后一块拼图。
船走岔河,到青江中段芦苇荡停等潮。芦苇荡水浅,有雾。停船等潮,就是她唯一的机会。
裴知微把布料叠好,起身走到窗边。木板缝透进来一线光,她从缝里看出去,能看见院子里裴德厚雇的两个婆子在纳鞋底。她出门上茅房时见过院子格局——东面是院墙,墙外是巷子,巷子通后街。西面是厨房,厨房后门通一条窄巷,窄巷尽头是裴德厚家的后门。后门没锁,但有人看着。
她数过,白天两个婆子看院子,晚上裴德厚自己守前堂。后门那边只有一个婆子,天黑就打瞌睡。
但裴知微不打算从裴德厚家逃。裴德厚会追,钱万隆也会追。从陆路跑,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跑不过成年男人的追索。她得从水路走——混上别的船,走远了他就追不上了。
她需要知道芦苇荡的地形。
第十五天夜里,裴知微没睡。她听见前堂裴德厚在跟谁说话,声音很轻。她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是裴德厚的儿子裴小六。裴小六才十一岁,被叫来问话。
“初十那天你跟船去钱家码头送嫁,到了那边认路。以后钱家的生意你也得搭上。”
裴小六问:“爹,芦苇荡那段船停多久?”
“看潮。潮来得快就停半个时辰,潮来得慢要停一个多时辰。这个季节雾大,有时候看不清航道,得等雾散。”
一个多时辰。有雾。看不清航道。
够了。
裴知微回到地席上,从怀里摸出那把缺角算盘。算盘是父亲的,缺了一个角,木框上有道裂纹。她没有拨算盘,只是用指腹摸过每一颗珠子。珠子被摸得发亮,光滑温润。
她把算盘放回怀里,翻开《管子》。扉页上是母亲的字: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她不认识钱万隆。她不知道嫁过去会怎样。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是货物。
货物不会算账,不会听墙根,不会记潮位。她会。
第十六天,初十。
裴德厚的婆娘进来给她梳头,换了那件红布衣裳。裴知微坐着不动,任她摆弄。婆娘的手在抖。裴知微说:“婶子,别梳太紧,路上头疼。”
婆娘把梳子停了,低声说了一句:“你这丫头……怎么就不跑呢。”
裴知微没答。跑了今天跑不了明天。她要跑,就跑得干干净净,让裴德厚和钱万隆都追不上。
裴德厚在前堂等着。裴知微走出来,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院子门口停了一顶小轿,抬轿的是两个干瘦汉子。裴小六跟在轿子旁边,手里拎着个包袱。
裴德厚站在轿前,搓着手:“知微啊,叔也是没办法。你到了钱家,好好过日子。钱老爷虽年纪大了些,但家大业大,亏待不了你。”
裴知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上了轿。
轿子抬出巷子,拐上大街。裴知微从轿帘缝里看出去——云州城的小街她认得。往东走半条街是盐市口,往北拐是青江码头。轿子走了约一刻钟,到了码头。
码头上停着一艘乌篷船,船头挂了红绸。船不大,一丈半长,乌篷底下分前后两舱。前舱坐人,后舱放货。船尾一个艄公在撑篙。
裴德厚把裴知微扶下轿,领到船边。钱万隆没来,派了个管事。管事四十来岁,胖脸,穿青布直裰,见了裴知微上下打量了一眼,对裴德厚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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