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眼识珍,夺回被偷人生》
顾言来后的第三天,接气斋来了退单。
头一个退的是东街的刘婶,前天送了一只银锁来修,说家里急用钱,要取回去。
小孙去办,回来皱着眉。
“周师傅,不对劲。”他说,“刘婶取东西的时候,问我一句话,问咱铺子里卖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周晚宁手里的茶碗停了一下。
“你怎么回的?”
“我说咱这儿不卖,只收来修、来鉴。”小孙说,“可她笑着摇摇头,说外头都这么传。”
“传什么?”
“说接气斋卖假。”
周晚宁把茶碗放下。
上午又退了两单。一单是玉佩的清洗,一单是铜炉的除锈。两样都是老客,电话里话不多,只说“先不做了”。
到傍晚,退了五单。她把退回去的东西一件一件又看了一遍。没被动过,没少什么。退的是人,不是货。
周晚宁坐在案后,把这几单在心里过了一遍。退的不是大钱,可坏的是名。接气斋才开几天,名声就是铺子的命。有人不想让她这条命活长。
她让小孙把退单记下来,自己出了门。
她去老街口那家面馆。面馆老板娘嘴快,老街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婶。”周晚宁要了一碗面,“外头说我铺子卖假,您听见了吗?”
老板娘压低声音。
“听见了。”她说,“这两天传得凶。说你年轻,眼力是装的,背后有人替你撑,卖的东西以次充好。”
“谁传的?”
“这我哪知道。”老板娘说,“反正不是一个两个人说。茶馆里、菜场里,都在讲。我听着,不像空穴来风。”
周晚宁夹了一筷子面。“婶,您说,这话头,是从哪张嘴里先出来的?”
老板娘想了想。“这个我不好指名。可我听见的那回,是沈家那边一个后生,在茶馆里跟人闲扯,扯到你头上。后生姓顾,穿得齐整,不像老街的人。”
顾言。
周晚宁把面咽了,吃了半碗,把碗一推。
回铺子,她把小孙叫过来。
“你去查一件事。”她说,“这几单退的,之前在哪儿露过面,跟谁聊过。外头传的话,第一句是谁说出来的,顺藤摸瓜。”
小孙点头去了。
夜里,消息带回来了。
“周师傅,”小孙说,“话是从沈家那个圈子漏出来的。沈珊瑚身边的顾言,这两天老在老街转,跟开茶馆的、开理发店的都聊过。”
周晚宁眼睛动了一下。
顾言。前些天这个人来过,替沈珊瑚传话,被她当场挡了回去。那回他就一副说客的嘴脸,这回换了法子,背后下刀。
“他聊什么?”她问。
“绕来绕去,”小孙说,“就说您年纪轻,怕看走眼,说东西要小心。可传到外头,就成了‘接气斋卖假’。”
“他说的是‘小心’。”周晚宁说,“别人听成了‘卖假’。这话,是有人故意往歪里引。”
小孙咬了咬牙。“这是有人坏您名声。”
周晚宁没说话。她想起缸底那只残碗,想起前天老街同行来设的那一局。钱老板他们没占到便宜,转头就有人使别的法子。
她把抽屉拉开,看了那两块布一眼,又关上。养父的早年,她问过,他总说记不清。记不清的,往往是最该记得的。
第二天,她做了一件事。
她在铺子门口贴了一张纸:接气斋即日起,免费为街坊掌眼。不论真假,当面说清。看走眼的,赔。
小孙吓了一跳。“周师傅,这……”
“怕什么。”周晚宁说,“真的假不了。”
消息传开,头一天来了七八个人,抱着瓶瓶罐罐。
周晚宁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说。该真的说真,该仿的说仿,不遮不掩。
有人拿一只清中期青花碗,她说是真的,讲了胎、釉、画工三处依据。有人拿一只新仿砚台,她直说新,讲了底足和包浆两处破绽。
有个老大爷,抱一只玉扳指来,说祖上传的,不知道真假。周晚宁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老伯,”她说,“这扳指是真的,和田玉,清中期的工。您好好收着。”
老大爷眼睛亮了。“丫头,你肯说实话?我之前去别处,人家张口就喊价,说能帮我卖大钱。”
“能卖大钱的不一定真。”周晚宁说,“真的,也不用哄您。”
老大爷乐了,临走跟门口的人说:“这丫头实在,你们有东西,拿来让她瞧。”
这话传开,来看的人更多。
还有个人,抱一只“元青花”的瓶子来,说是祖传重宝。周晚宁一看,胎是新的,釉是化学料,画工是贴花的。她当着众人的面,把这三点说了。那人讪讪地抱走了。
旁边有人“哟”了一声,把自家抱着的罐子往怀里拢了拢。看的人明白了:这丫头不护短,假的她真敢说。
又来一个年轻后生,拿一对耳坠,说是老坑翡翠。周晚宁拿灯一照,种水都是新的,是现代工。她照实说了。后生红了脸,说在网上学的,以为能唬住人。周晚宁把耳坠还他:“学眼力好,别学唬人。”
有个抱瓷碗的大姐笑说:“学眼力好,别学唬人——这话在理。”后生讪讪走了,门口却笑了一片。
那几个退单的老客,有两个悄悄回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门,走了。
周晚宁看见了,没追。她知道,名声这东西急不来。今天你退,明天你看见别人捧着真东西出门,你就信了。
几天后,刘婶又来了。这回不退了,抱着那只银锁,红着脸。
“丫头,”她说,“前两天我听人瞎说,心里犯嘀咕,把东西取回去了。这两天我天天在门口看,来的人捧着真东西走,我信了。”
“刘婶,”周晚宁说,“东西我给您修,照旧。”
“收您钱。”小孙在旁边说,“刘婶,您这是信得过咱们,手艺钱得给。”
刘婶笑了。“就是,该给。”
她抱着银锁,在门口站了站,又回头说:“丫头,外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东西好不好,自己眼睛最清楚。”
周晚宁送她到门口。“刘婶慢走。”
傍晚,沈家客厅。
沈珊瑚坐在沙发上,顾言站在她旁边。
“怎么样?”沈珊瑚问。
顾言笑了笑。“话传出去了。退了几单。不过她没慌,在门口摆了摊,免费给人看。这不,前几天还把人劝回来了。”
沈珊瑚脸沉了下来。“免费?她倒会来事。”
“大小姐,”顾言说,“这丫头不简单。硬的不行,得换个法子。她越稳住,越说明背后有人撑,咱们得从根上动。”
沈珊瑚眯起眼。“从根上?”
顾言说:“她那个养父,古玩手艺是好,可早年来历没人说得清。风言风语里,说他跟一桩旧事缠过。咱们把这层翻出来,接气斋的根就松了。从那儿下手,比传闲话管用。”
“你查得清楚?”沈珊瑚问。
“查得清。”顾言笑,“这种事,越查越有味。”
沈珊瑚没说话,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盯着窗外,眼神冷。“换法子。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多久。”
夜里,铺子关了门。
周晚宁坐在案前,把退单的账翻了一遍。
退的是五单,可这些天上门来看的人,比退的多十倍。
她把账合上。
谣言这把刀,砍不倒接气斋。
她想的,是下一件事。
沈家那边不肯罢手,她得往前走一步。这一步,得找一条更宽的路。
而沈家那一边,顾言已经换了法子,说要从根上动,动的是她养父的来历。那一铲子才探下去,挖出来的是土还是祸,他没说完,她也没法先知道。
谣言那事过去两天,接气斋门口又安静了。
周晚宁把那张“免费掌眼”的纸揭了。该来的来了,不该来的,不勉强。
头几天来掌眼的人,陆陆续续还来。有个抱罐子的,隔三差五路过,都要探头进来看一眼。小孙说,这叫回头客。周晚宁没说话,只把案上的标本擦了又擦。小孙在旁边笑,说您别擦了,再擦那块青花瓷片都要磨没了。周晚宁才停手。她知道,人认一个铺子,认的是那双手肯不肯说实话。
这天下午,铺子里只有她和小孙。刚送走一位来取茶盏的老街坊,小孙在擦案。
门响,进来一个人。
周晚宁抬头,认了一下。是陆衡。
上回见,是在他的拍卖行里。这回,他一个人,没带人,走进她这间小铺。
“周掌柜。”陆衡拱了拱手,笑了笑,“不请自来,别见怪。”
“陆总。”周晚宁放下手里的东西,“您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小孙倒了茶,识趣地退到里屋。
陆衡没坐远,就在案边站着,把铺子看了一圈。桌上摆着她的工具:一把竹起子,一方镇纸,几块不同年代的瓷片标本。他拿起一块带釉的瓷片,翻过来对着光看,指腹蹭了蹭断口。“这口,是老窑的。”他说,“现在仿的,断口齁亮,一摸就分得出。”
“这些,”陆衡指了指标本,“都是您自己攒的?”
“自己捡的,自己买的,自己摔的也有。”周晚宁说,“摔了才记得住口。书本上的话,落不到手上,等于白说。”
陆衡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到家。”
“这小铺面虽不大,倒收拾得有章法。”他说。
“小铺面,慢慢收拾。”周晚宁说,“您今天来,不只是看我收拾铺子吧。”
陆衡笑了。“直说吧。春拍的事。我们行里这次春季大拍,想请你做征集掌眼。”
周晚宁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征集掌眼,”陆衡解释,“就是送拍的东西,先过你这一关。真不真,值不值,该不该上拍,你先看,你拿主意。我们的人只管流程,不压你。比如瓷器、玉器、杂项,送来一批,你筛一遍,能上的留,不能上的退。退的,你给送拍的人一句明白话。”
“比方说,”陆衡举了个例,“有人送一只明成化的斗彩小杯来,开价不低。您一看,胎釉都不对,是近年高仿。您就退,附一句理由。送拍的人不服,您的话就是行里的话,他再闹也站不住。”
周晚宁听进去了。“这活不轻。”
“是不轻。”陆衡说,“所以才找您。”
周晚宁想了想。“这是给我权?”
“是给你责。”陆衡说,“权跟着责走。你签了,东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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