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眼识珍,夺回被偷人生》
接气斋开张了,往后的日子便从开张那一日算起。开张第三日,接气斋来了头一单。
来的是个男的,四十上下,穿一件夹克,夹克的拉链拉到顶。他手里抱着一个锦盒,抱着,不提着。他进门先看了一眼招牌,从头看到尾,看完了才迈脚。
周晚宁在里头收拾架子,架子是旧的,擦了两遍还掉木屑。小孙在门口扫地。他是古玩城的小伙子,前几日替沈小姐送过话;周晚宁开铺子缺个跑腿帮衬的,便留他在铺里搭手。
“周师傅在吗?”来人问。
“在。”小孙把扫帚靠墙放好,“您找周师傅看东西?”
“是的。”
周晚宁从里头出来。她手上还戴着布手套,摘了一只。
“坐。”她说,“东西放桌上。”
来人没坐。他把锦盒放在桌上,打开。
盒里是一只杯子,底下垫着黄绸,绸子压出了一圈印。
不大,口径两寸出头,敞口,浅腹,圈足。杯外壁画着两段:上头是青花勾的云,下头是彩填的花,红的是花,绿的是叶,黄的是蕊。画工不差,勾线勾得稳。
“明成化斗彩。”来人说,“我家祖上传的。”他说,“传了四代,到我这一代才拿出来。”
周晚宁没有伸手。
“您贵姓?”
“姓马。”
“马先生。”她说,“您这只杯子,是想看真假,还是想估价?”
“看真假。”
“看真假我不写东西。写了就是凭据,凭据出了门就不是我的了。”
马先生笑了一下。
“周师傅,我要的就是一句话。”他说,“你说是真的,我出门就告诉老街的人,说接气斋的周师傅看过,是真的。”
“我说是假的呢。”
“那我就不告诉。”他说。
周晚宁明白了。
铺子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有两个还踮着脚往里望。老街这一段本来人就稠,一个生人抱着锦盒进来,不出两刻钟就传开了。
她把手套摘下来,放在案边。
“我看看。”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拿起杯子。
先看底。看底要侧着看,让光从斜里进来。
圈足露胎的地方很白,白得干净,一点杂质也没有。
她把杯子翻过来,对着门口的光看釉面,看得很慢,杯子在她手里转了半圈。釉上的气泡细,密,大小差不多一样。
再看彩。红彩是矾红,红得发亮,亮得浮在釉上头。
最后看底款。看款要看蓝,蓝在釉底下还是浮在釉上头。青花双圈,里头六个字:大明成化年制。
她把杯子放下。
“马先生。”她说,“这杯子您擦过。”
“天天擦。”
“擦了多久?”
“我拿到手三年,擦了三年。”
“三年不够。”周晚宁说,“三年擦出来的光是浮的,一洗就掉。您要是天天擦三十年,釉面上会出一层光,行里叫蛤蜊光。那光是从釉里头泛出来的,侧着看有,正着看没有。您这只上的光,正着看也有。”
马先生的手在桌沿上停住了,停了两息才松开。
“那是羊油擦的。”
周晚宁没有答这一句。
“您摸摸看。”她说,“摸杯口下头那一圈。”
马先生伸手摸了一下。
“发黏。”他说。
“是。”周晚宁说,“油吃进釉里了,洗不掉。老物件的光是干的,摸上去发涩,不发黏。”
门口有人笑了一声。
马先生把手收回去。
“就这一样。”
“三样。”周晚宁说。
“你说。”
“头一样是胎。”她说,“成化的胎,底足露胎的地方不是这个白。那一年用的麻仓土早用完了,胎里掺得多,烧出来发一点黄,行里叫糊米底。您这只底上太白,白得太匀,是现在的瓷土。”
“第二样。”
“第二样是气泡。”周晚宁说,“气泡骗不了人,烧窑的时候它自己长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您对着光看,这一只的气泡,大的小的一个样,排得也匀。柴窑烧的,一窑里头温度来回变,气泡有大有小,有疏有密。匀到这个地步,是气窑。”
“气窑是什么?”
“烧的时候温度是机器控的。”她说,“控得住,气泡就齐。齐得像排过队一样。”
马先生没有说话。
“第三样。”
“第三样是款。”周晚宁说,“底下这六个字,青花发色太艳。成化那一年用的是平等青,发色淡,蓝里带灰。您这一款的蓝,蓝得发紫,是洋蓝。洋蓝是后来才进来的。”
她把杯子往马先生那边推了半寸。
“三样都在一处,一件东西上不会出三回巧。”她说,“这是仿的。仿得不错,是高手仿的。”
铺子门口安静了几息。
有人低声说:“三样都让她说出来了。”
马先生的脸沉下来。
“周师傅,你这是看走眼了。”
“也许是。”
“你才多大?”
“十八。”
“十八岁看成化。”马先生说,“我这只杯子,省城的人看过,看过的人说真。”
“省城哪一处?”
“这我不能说。”
“那我也不能改口。”周晚宁说,“我说的三样,您拿回去让省城那一位再看一遍,看他认不认。他要认,我跟他学;他不认,您再来找我。”
马先生站着没动。
“你要是不肯开这一句,我这一趟就白来了。”
“您不是白来。”周晚宁说,“我给您看了三样,一样收您两块钱,六块。您要是只想听一句真的,六块钱在别处也买得到,在我这儿买不到。”
小孙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马先生把锦盒盖上。
盖的时候手重了些,盒盖磕在杯沿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抱起盒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
“周师傅。”他说,“我跟你无冤无仇。”
“我知道。”
“是有人让我来的。”
周晚宁抬起眼。
“哪一位?”
马先生没有答。他抱着盒子走了,走得比进来时快。
门口的人散了一半。剩下几个还在看周晚宁。
一个卖菜的老太太探头进来。
“丫头,他那是来砸你招牌的吧?”
“是。”
“你咋不跟他吵。”
“吵了没用。”周晚宁说,“我说三样,他说一句,看的人自有眼睛。”
老太太点头,走了。
小孙把扫帚重新拿起来。
“周师傅,你把他说得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他没有一句话都答不上来。”周晚宁说,“他只答不上来第三样。头两样他听懂了。”
“那你还说。”
“说给他听,也说给门口的人听。”周晚宁说,“看热闹的人里头,总有一两个是懂的。”
她把杯子留下的那一点水渍擦了,案上重新抹了一遍。
午后,周茂才来了。
他进门先看周晚宁的脸。
“听说上午有人来闹?”
“不算闹。”周晚宁说,“他把东西拿走了。”
“他没为难你?”
“没有。”
周茂才在凳子上坐下,把手放在膝上,两只手叠着。
“宁宁。”他说,“咱们这铺子刚开,头一单就碰上这个,不是好兆头。”
“是好事。”
“怎么是好事?”
“头一单是砸招牌的,说明有人已经怕了。”周晚宁说,“没人怕,就不会有人花钱请他来。”
周茂才看着她,看了几息。
“你想得比你爸远。”
“我想得多,是因为我记性好。”
周茂才笑了。
“记性好是好事。”他说,“记性好的人容易记仇,你可别记。”
“我不记仇。”周晚宁说,“我记东西。”
她想起那一只杯子。
釉是干的还是黏的,胎是黄的还是白的,气泡是齐的还是乱的。这三样她记了不止一年。
上一世她在沈家的藏珍室里看过成化的真杯,看了许多回。那一只的底足有一点黄,黄得很轻,轻到要对着灯才看得见。
她那时以为那是脏。
后来才知道,那是麻仓土用尽以后,胎里掺进去的那一点杂。
她把这一层想明白的时候,太阳穴轻轻跳了一下,像有人用指节敲了敲。上一世记下的东西,这一世调出来,总要付这一阵疼的代价。
她把抹布拧干,挂上。
“爸。”
“哎。”
“让上午来的人,我知道是谁。”
周茂才猛地抬头。
“谁。”
“还没有凭据。”周晚宁说,“等有凭据了,我再告诉您。”
马先生抱着盒子走了,走得比进来时快。他说是有人让他来的,可那一位是谁,他到底没有说出口。周茂才知道她的脾气——她说等有凭据才说,那凭据一日不到,这一位藏在马先生后头的人,就一日没有名字。
马先生那一趟之后,接气斋门口安静了一天。
开张第四日下午,铺子里来了一个年轻人。
他二十七八,个子高,穿一件浅灰的外套,袖口挽着一点,露出来的手腕很白。进门的时候他先看人,后看东西,看东西只扫了一眼,看完才开口。
“周师傅。”
“是我。”周晚宁说,“您看东西。”
“不看东西。”他说,“我替人带几句话。”
“哪一位?”
“沈珊瑚沈小姐。”
周晚宁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又接着擦。
“我不认得这位。”
“她认得你。”
“她认得我,不关我的事。”
年轻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得体,露出来的牙齿很齐。
“周师傅,你这话说得太硬了。”他说,“硬话伤人,也伤自己。沈小姐没有恶意。她只是想认个妹妹。”
“她有姐姐吗?”
“她没有。”他说,“她上头没有,底下也没有。”
“那她认的哪门子妹妹?”
年轻人的笑收了一点。
“我姓顾,叫顾言。”他说,“我替沈小姐跑了这一趟,是真心想替两边说和。”
周晚宁把抹布放下。
“顾先生。”她说,“我有三句话,你听完了带回去。”
“你说。”
“头一句,我不认姐姐,也不认妹妹。”她说,“我姓周,我爸姓周。这姓是上了户口的,不是谁说改就能改的。”
“第二句。”
“第二句,我不上门看东西。”周晚宁说,“要看拿到我铺子里来,一件一件摆桌上,看完了给钱,看不完不给。”
“沈小姐是请你去。”
“我请都不去。”她说,“不是摆架子。上门看的东西,看了说真,人家拿去卖;说假,人家说我砸场子。我不做这个。”
顾言点了点头。
“这两句我记下了。”
“第三句。”
“你说。”
“第三句,你替谁传话,就替谁把话带回去。”周晚宁说,“你刚才说‘两边’,两边是哪两边,你心里清楚。我这边只有我一个人,成不了‘一边’。”
顾言没有立刻答。
他在铺子里走了两步,走得慢,走到架子跟前,看了一眼架上摆的那几件。
“周师傅,你这些东西摆得不错。”他说,“看得出来是懂行的人摆的。”
“摆得好不好,跟您没关系。”
“有关系。”顾言说,“沈小姐手上有一批老物件,一直没有人替她理。她跟我说,老街新开了一间铺子,掌眼的是个年轻姑娘,眼力好。她想请你去看一看。”
“看什么?”
“瓷器为主,还有几件玉,玉器她说看不准,想找个懂的人。”
周晚宁抬起眼。
“她怎么知道我眼力好?”
“老街都在传。”
“传的哪一件事?”
“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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