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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眼识珍,夺回被偷人生》

6. 第006章 名气初显

鬼市在天亮前最热闹。摊主们把货摆在地上,手电筒的光柱一晃一晃,照见的是一层浮土和一堆说不清的年头。

周晚宁蹲在一个老头的摊前,手里托着一只铜墨盒。盒子不大,盖面錾着几笔看不出名堂的花草,通体黑黢黢的,四角磨得发亮,一角还磕瘪了。摊主说自己也不懂,早年在乡下收来的,当废铜搁了几年,五十块拿走。

她没急着还价,先把盒子翻过来。

底是平的,四角的磨损不匀,磨痕顺着砚边的方向,是年年搁在砚台边上蹭出来的,不似摆件那样磨得匀。她用指甲刮了下盒内那层黑,刮下来的是干透的墨痂,一层压一层,压得瓷实。这种东西做旧做不出来:做旧的人用酸、用泥、用烟熏,唯独造不出一任主人用了几十年、墨一遍遍干在里头的层次。

再看款。底心有四个字,錾得浅,被墨痂糊住了一半。她借着手电的光侧过去看,笔画的转角处是圆的。机雕的转角必是尖的,一刀走到底;手工錾的,錾子到头要提,转角自然发圆。

“这是老的。”她说,“就是件旧物,算不得名器。”

摊主愣了一下:“多老?”

“说不准。看墨痂和四角的磨法,至少被人用了几十年。清中晚期的旧墨盒,不值大钱,可它是真的。”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那只磕瘪的角:“茬口是旧的,断面上也吃进了墨。这磕瘪的角是早年就有的,新近没动过。”

“那你要不要?”

“要。”周晚宁把五十块数给他。

摊主乐了,一边收钱一边说:“姑娘眼毒。前儿来了个收铜的,看了半天说是新仿,白给我三十。”

周晚宁没接这句,把墨盒用布包好,塞进背着的布袋里。走出两步,她回头说了一句:“您这摊上还有只笔筒,底款是后刻的,别当老的卖。”

老头脸色一变,抓起那只笔筒翻来覆去地看。

周晚宁没多说,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才想起前世也有一只这样的笔筒。那时她刚学眼学,被人三句好话捧得发晕,把后刻的款当成了老款,赔进去半年的生活费。养父一句重话没说,只把那只笔筒摆在她床头,摆了整整半年。

这件事在古玩街上传得快。三天不到,“城南周家那丫头眼毒”这话就沿着一条街溜了个遍。传的人添油加醋,有说她一眼看穿百年老物的,有说她摸都不用摸就知道真假的。周晚宁听见了,只当没听见。前世她吃过这亏——名气这东西,捧你的时候是梯子,摔你的时候是刀。名气刚爬第一格,她却觉出脑子里某块在悄悄松——本子里那个最要紧的名字,这半月又模糊了几分。她把这笔账,默默归到了“要紧”那一栏。

第四天上午,铺子里来了个客人。

来人是古玩街中段“聚珍斋”的老板,姓钱,四十来岁,穿一件熨得平整的夹克,进门先看货,再看人。他把手里的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摊开,是七八件小东西:两方旧印、三只瓷件、一枚铜镜,还有一只玉牌。

“听说周姑娘替华韵斋看过货。”钱老板笑得客气,“我也想请您掌个眼。这堆东西是我收来的,心里没底。”

周晚宁一件一件看过去。看得慢,每一样都翻底、看口沿、对着窗光看釉里的气泡。看到那只玉牌时,她停住了。

玉是白的,雕工细,看着像老件。可她把牌子举到光下,指腹在雕痕里走了一遍——刀口太匀了。老工是手工砣出来的,力度有起有落,线条里藏着节奏;这牌子上的每一道深浅都一个样,是机器走的。

“这只不对。”她把玉牌推回去,“料是老的,工是新的。老料新工。”

钱老板的笑僵了僵,随即又恢复了:“您再看看,说不定是我眼拙。”

“不是眼拙的事。”周晚宁说,“您可以再找人看。我说的是我看到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钱老板把那几样东西收进布包,没立刻走,反倒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压低了声音。

“周姑娘,我说句实在话。”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这条街上,眼好的不少,敢说实话的不多。我铺子里常年压着一批货,都是收来的时候看走了眼,压在手里出不去。我想请您挂个名,替我掌眼,按月给您钱。”

周晚宁没马上答。

“还有一样。”钱老板又补了一句,笑得有点试探,“您要是肯,招牌上就写‘周师傅高足’。您父亲周茂才的手艺,这条街谁不认。挂上这名头,客人信得过。”

周晚宁抬眼看着他。

前世她最缺的就是这么一块招牌。那时候她巴不得有人肯给她一个名头,好让她不必再从头熬起。可后来她才明白:靠别人的名头进的门,人家收回来的时候,连门都不用关。

“钱老板,”她把手里那方旧印放回柜台,“掌眼的活儿我接。可名头我不挂。”

“那怎么行,您一个人——”

“就写周晚宁。”她说,“三个字,够写在一块木牌上了。”

钱老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还有一条。”周晚宁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只说真假,不说好坏。是真的,我说真;是假的,我说假。您要我给存疑的东西说一句好话,这活儿我不接。”

钱老板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笑得比刚才实在些。

“行。”他把布包往肩上一搭,“就按您说的来。看一件,给一件的钱。说真说假,都算数。”

“那批压着的货,什么时候看?”

“明儿上午。”钱老板走到门口又回头,“周姑娘,您这年纪,敢这么跟我讲话的,您是头一个。”

“年纪和眼力是两回事。”周晚宁说,“我养父教过一句:眼要正,心要静。心一偏,眼就跟着偏。”

钱老板点点头,走了。

里屋的砂纸声停了一停。周茂才探出头,手上还沾着瓷粉:“刚那位,是聚珍斋的钱掌柜?”

“是。”

老头“哦”了一声,没多问,只说:“那人做生意滑。你跟他来往,留三分。”

“我知道。”周晚宁说,“账我按月清,不看人情。”

周茂才点点头,又缩回里屋去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周茂才在里屋磨一件瓷器的口沿,砂纸蹭着瓷边,声音一下一下,慢而稳。周晚宁站在柜台后头,把手按在那只旧铜墨盒上,掌心底下是凉的。

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名字接下一桩活。

前世她有过名气,那名气是别人给的,也是别人收走的。这一世她要的,是一块自己钉上去的木牌。钉子得自己钉,歪了她认。

窗外日头正盛,街上的人声一阵高过一阵。她把墨盒摆到柜台上最显眼的位置,又拿抹布把柜台擦了一遍。

沈家下月办秋拍。她想了想,决定去。沈家千金的身份她早撇了——那扇门她说过不进。她盯着的,是掌眼的那道门。假千金坐在台上挑“压得住场”的东西,她在台下看货。谁真谁假,摆到桌面上,自有公论。沈家的网在那一头悄悄收拢,这一局,沈家先动了手,她随后就到。

可要走到那一步,她得先把自己手里的家底盘一遍。

入夜后,铺子上了板,院里只剩虫鸣。周晚宁在房里点上台灯,从抽屉最里层取出一本没有格线的本子,翻开第一页。

这一页她写了两个晚上,纸面却只有两行半。

头一行,她写了又划。养父后院那截老化的煤气阀——这个她记得,笔尖落得稳。爆炸那天的日子,她也写得下。可往下,手就僵了。

笔尖悬在纸上,她想往下写沈家、写姑母、写那场货换走的那局。名字到嘴边,又滑走。她用力去够,太阳穴一阵针扎似的疼,眼前只浮起几个零碎的影子,凑不成一个完整的人。

她把那页纸撕了下来,揉成团,丢进桌角的纸篓。

院里远远传来养父的声音:“晚宁,先睡吧,明儿还早起。”

“这就睡。”她应了一声。声音出了口,连自己听着都发虚。

应完,她没躺下。今晚她要添一笔新的。笔尖落下,只写了三个字:吴玉洁。

写完,她又停住了。吴玉洁是谁,她记得——当年产房里值夜的护士,那晚抱错孩子的手,是这双手。可这个人后来去了哪里,前世的她查过、找过,找到过一半,另一半断在了某个冬天。

她想往下写“后来去了哪里”,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那张脸。

她闭上眼,想把那张脸从记忆里捞出来。捞上来的是一片模糊的白:白帽子,白口罩,口罩上头一双眼睛。眼睛是什么形状的?眉毛呢?那年她几岁?三十还是四十?

全是空的。

周晚宁睁开眼,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不信。前世她见过那个人不止一次。有一回在医院的走廊,吴玉洁推着车从她身边过,她还侧身让了路。那一幕她记得清清楚楚,连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都记得。

可那张脸,没了。

她不甘心,又把那天往回想。走廊的灯是惨白的,消毒水的味道呛人;吴玉洁推着一辆不锈钢的车从她身边过去,车轮碾过地砖缝,咯噔响了一声。这些她都记得。可那双手——她记得那双手白,记得指甲剪得短,却记不清手背上有没有一颗痣。那双手才是要紧的。当年抱错襁褓,用的就是这双手。

她把本子往回翻,翻到第二行——爆炸那天的日子。那五个字清清楚楚,一笔没划。再翻到第三行,沈珊瑚站在灵堂门口笑的样子,她甚至记得对方耳上那对坠子晃了一下。

这些都在。

偏偏是她要用的那一个,掉了。

周晚宁把笔放下,手撑在桌沿上,坐了很久。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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