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渭水边风很大。
姜太公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钓竿。
“先生,该回去了。”身后有人说道。
姜太公回过头。
一个老人穿着旧袍子站在芦苇里。
“西伯侯。”
“先生,车驾备好了。镐京在等您。”
姜太公没动。
“先生?”
“老夫不走了。”
西伯侯愣了一下。
“不走了?先生,您等了三十年。”
“三千年。老夫等了三十年,可老夫不想回去了。”
西伯侯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为什么?”
“因为老夫找到了。”
“找到什么?”
“找到等老夫的人。西伯侯,你等老夫是为了天下。”
“是。”
“朱仙镇等老夫是为了过日子。西伯侯,天下老夫管过了。日子,老夫没过过。”
西伯侯看着他看了很久。
“先生,您变了。”
“哪里变了?”
“您以前不说这话。您以前只谈天下。”
“老夫老了。人老了就想吃点热的。”
西伯侯笑了一下。
“先生,您想吃胡辣汤?先生在朱仙镇的事我都看见了。您喝了胡辣汤辣得流眼泪,您吃了花生糕说太硬,您教一个小崽子刻版。您还骂人。”
“老夫没骂人。”
“您骂了。您骂‘成何体统’。先生,那半年您活得比三千年都热闹。”
“先生,您想回去?”
“想。”
“可门关了。”
“嗯,门关了。”
“门关了,就回不去了。”
“老夫知道。可老夫想试试。”
姜太公站起来。
“先生,您要怎么试?”
“老夫去找门。”
“门在哪儿?”
“不知道。可老夫闻得见。”
“闻得见?”
“嗯。门里有花生糕的味儿。”
西伯侯愣了一下。
“先生,您这鼻子三千年没变。”
姜太公沿着河岸走。
走了很久。
“先生,您找着了?”
“没有。”
“先生,天快黑了,您歇歇。”
“不歇。西伯侯,老夫歇了三千年。”
他继续走。
河岸上芦苇很高,风一吹沙沙响。
“先生,您看。”
姜太公抬起头。
河面上浮着一层光。
光里有一个镇子。
“先生,那是朱仙镇?”
“嗯,老夫看见了。”
镇子里有一条街。
街上家家户户的门上都挂着一块木版。
“先生,那些版是什么?”
“百家版。三百多块。”
“谁刻的?”
“全镇的人,连不认字的都刻了。”
“先生,他们图什么?”
“图平安。”
“他们图您保佑。”
“老夫保佑不了。老夫就是个老头。”
“可他们信。先生,信就是愿。”
姜太公看着河面上的镇子。
“西伯侯,老夫想回去。”
“门在哪儿?”
“老夫看见了。”
“在哪儿?”
“在光里。”
他伸出手。
光里有一道门。
门关着。
“先生,门关着。您推得开吗?”
“推得开。”
“先生,推开门您就回去了。您回去了还回来吗?”
“西伯侯,老夫不回来了。”
“先生,那天下呢?”
“天下有你。老夫管了三千年,管够了。”
“先生,您这一走,就没人记得老夫了。”
“有人记得你。”
“谁?”
“史书。”
“史书是冷的。”
“朱仙镇是热的。”
他走到门前。
“先生,您真要走?”
“嗯。老夫去去就回。”
“您刚才说,不回来了。”
“老夫骗你的。老夫这个人,说话不算话。”
“先生,您以前说话算话。”
他推门。
门,纹丝不动。
“推不开?”
“推不开。西伯侯,门从里头锁了。”
“先生,那怎么办?”
“老夫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老夫不走门,走水。渭水通着朱仙镇的河。老夫从水里游回去。”
“先生,您是魂,游不了。”
“老夫能。老夫变成一条鱼。”
“先生,您疯了。”
“老夫没疯。老夫这辈子没疯过。老夫疯一回。”
他脱下袍子。
“先生,您真要变鱼?变了鱼就变不回来了。”
“老夫知道。”
“西伯侯,鱼也能上钩。”
“先生,谁会钓您?”
“一个卖年画的。”
他走进水里。
水没到腰,没到胸,没到脖子。
“先生!”
姜太公回过头。
“西伯侯,替老夫看着天下。”
“先生,您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等有人钓着老夫。”
他沉进水里。
河面起了一圈涟漪。
涟漪散了。
一条红鲤从水里跃出来。
“先生。”
红鲤摆了摆尾巴游走了。
朱仙镇的铺子里,沈清梅正在刻版。
“咔。”
一声轻响。
他低下头。
架子上的母版,鱼尾动了一下。
“姜老头?”
鱼尾又动了一下。
“姜老头!”沈清梅站起来。
鱼尾连动三下。
“三下。三下是‘是’?”
鱼尾轻轻一摆。
“你回来了?”
鱼尾颤了一下。
沈清梅笑出了声。
“你回来了。你说去去就回,你还真回来了。”
鱼尾点了三下。
“三下是‘老夫说话算话’?”
鱼尾摆了摆。
“姜老头,你骗人。”
鱼尾连动两下。
“两下是‘没有’?”
那条鱼尾动了动。
“你回来就好。”
鱼尾急急地动了三下。
“三下是‘好’?”
鱼尾微微一动。
窗外雪停了。
沈清梅坐在灯下看着那条鱼尾。
“你饿不饿?”
鱼尾轻轻一摆。
“饿了也没用。你是版上的鱼。”
鱼尾摆了两摆。
“两下是‘你才饿’?”
鱼尾颤了一下。
沈清梅笑得直不起腰。
“你还是那个样。”
鱼尾连摆三下。
“三下是‘老夫本来就这样’?”
鱼尾摆了摆。
“你以后就住版里了?”
那条鱼尾动了动。
“你还能说话吗?”
鱼尾没动。
“姜老头?”
鱼尾微微一动。
“你只能动,不能说了?”
鱼尾轻轻一摆。
“你说,我猜得对不对?对了动一下,错了动两下。”
鱼尾摆了摆。
“姜老头,你这个人真麻烦。”
鱼尾慢慢动了两下。
“我说错了?”
那条鱼尾动了动。
“你连这个都要争。”
鱼尾连动三下。
“三下是‘老夫不争’?”
鱼尾微微一动。
沈清梅笑着摇了摇头。
“欢迎回家。”
河岸边来了一个孩子。
七八岁,光着脚,手里拿着一根竹竿。
“老爷爷,你在钓鱼?”
“嗯。”
“钓着了吗?”
“没有。”
“老爷爷,你的钩是直的。直钓不着鱼。”
“老夫知道。”
“那你还钓?”
“老夫在等。”
“等什么?”
“等一条鱼自己上钩。”
“鱼不会自己上钩。”
“会。”
“老爷爷,你真怪。我陪你钓。”
孩子坐在他旁边把竹竿伸进水里。
“老爷爷,你叫什么?”
“姜尚。”
“姜尚。我叫小满。”
姜太公的手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小满。老爷爷,你怎么了?”
“没什么。小满,你爹呢?”
“我爹娘都没了。老爷爷,你别那个脸色。我不是来要饭的,我钓鱼。钓着了给你一条。”
姜太公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像一个人。”
“像谁?”
“卖年画的,也爱说‘中’。”
“老爷爷,‘中’是什么意思?”
“就是‘好’。”
“中。”
姜太公笑了。
“你钓吧。”
孩子钓了一下午,一条鱼也没钓着。
“老爷爷,我饿了。”
姜太公从怀里摸出半块饼。
“吃。”
“老爷爷,你也没吃吧?”
“老夫不饿。你吃。”
孩子接过饼咬了一口。
“老爷爷,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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