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三月初,朱仙镇的雪化了。
沈万山的手慢慢好了。
伤口结了痂,痂掉了,留下一道很深的疤。
可手还是废的。
“师父,吃药。”
“放那儿。”
“您得喝。”
“喝了也没用。手废了,喝什么药都废了。清梅,你别天天围着我转。”
“那我干什么?”
“干活。铺子关了半个月了,该开了。”
铺子重新开张是三月初三。
门板换了新的,匾也重新描了金。
“太公的鱼”四个字在太阳底下发亮。
王婶放了一挂鞭。
“开张!开张!”
“婶子,您小点声。”
“开张就得响!不响不吉利。”
街坊们围过来。
“沈掌柜,开张了?”
“开了。”
“好!我这一冬就没买着好画。”
“您铺子里不是有画?”
“有是有,可都是机器印的,看着没劲。沈掌柜,你这手工画还能不能多出点?”
“不能。手工画快不了。”
“那怎么办?”
“等,一张一张等。谭老板,机器画卖得快,手工画卖得慢。可手工画能传下去。您想想,五十年后机器画烂了,手工画还在。”
“你这话,我记着。”
“沈掌柜,我家门神旧了,换一张。”一个老太太挤进来。
“好。”
“要你亲手刻的。”
沈清梅从架子上取下一张门神。
老太太接过去看了看。
“这画怎么跟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眼神。以前的门神瞪着眼,这张像在笑。沈掌柜,你这画有活气。”
沈清梅怔了怔。
他看了看那张门神。
门神的眼睛是他刻的,刻的时候他想起了师父教他的“活眼”。
“大娘,这张送您。”
“送?”
“开张,头一张送。”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大娘。”沈清梅叫住她。
“怎么了?”
“您家是不是有人刻过版?”
“你怎么知道?”
“您刚才看画的样子,不是看画,是看人。您男人是不是刻版的?”
“是。他死了十年了。他活着的时候天天刻版,刻到半夜,我给他端碗面。后来他手抖了,刻不动了。再后来,人就没了。”
“沈掌柜,你这画像他刻的。我买一张贴门上,就当,他还在。”
下午,行会开课。
来学刻版的人挤了一屋子。
有铺子里的伙计,有镇上的年轻人,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
“沈掌柜,人太多了坐不下。”周少卿站在门口。
“坐不下就站着。”
“站着也挤。”
“那就分两批,一批上午一批下午。周少爷,你帮着排个班。”
“我?”
“你是会长。”
周少卿叹了口气拿出纸笔。
第一堂课,沈清梅讲的不是刀法,是认木。
“刻版得用梨木。梨木硬,纹细,不容易裂。选木得选阴干三年的,刚砍的木头有水,刻出来会变形。还有,木头得顺着纹刻,逆着纹刀会跳。”
底下有人举手。
“沈掌柜,什么叫顺着纹?”
“你摸摸,摸得出来的。”
那人摸了摸。
“摸不出来。我笨。”
“不笨。我学了三年才摸出来。”
“三年?那我得学多久?”
“看你自己。天天摸一年就摸出来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三十年也摸不出来。”
底下有人笑。
“沈掌柜,”一个瘦小的年轻人举手,“我叫二柱子,我爹是木匠。”
“木匠好,木匠懂木头。二柱子,你摸摸这块。”
二柱子摸了摸。
“这是梨木。”
“你怎么知道?”
“我爹教过,梨木重,纹细。”
“好,你比他们强。二柱子,你从今天起当班长,谁不听话你告诉我。”
“中。”
底下有人不服。
“凭什么是二柱子?”
“因为他懂木头。你们谁懂?”
没人说话。
“不懂就学。学完了你们也当班长。”
沈万山坐在后头听着。
“清梅,你讲完了我讲两句。”
“您讲。”
沈万山站起来走到前头。
“诸位,我是沈清梅的师父。”
底下有人笑。
“笑什么?我说错了?我刻了三十年版,刻到手废。你们学刻版图什么?”
没人说话。
“图钱?图名?我告诉你们,图不了钱,也图不了名。”
“那图什么?”
“图个念想。人家门上贴你刻的画,一年平平安安。你死了,画还在。那就是念想,手艺人就图这个。”
“清梅,你讲错了。”
“哪里错了?”
“梨木硬,可枣木更硬。枣木刻细线,梨木刻粗线,你没讲。还有,阴干三年是朱仙镇的说法,别处有的阴干五年。教徒弟不能只教自己会的。”
“那教什么?”
“教自己知道的。会的是自己,知道的是天下。”
“您这话从哪儿学的?”
“你师爷教的。你师爷说,手艺人不能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清梅,你把这话也教给他们。”
“好。”
夜里,沈万山把沈清梅叫到床边。
“我的手废了,可我不难过。因为我教出了你,还有小满、赵季、二柱子。手艺人最怕的不是手废,是没人接。手废了还有人接,就不怕。”
“清梅,你记住,沈家的刀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顾行舟是三月十五走的。
走的那天,天很好。
“沈老板,我走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查完了就回来。你师父的手怎么样?”
“废了。可他还能教徒弟。手废了,眼没废。”
“那就好。玄先生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来。”
“你不怕?”
“怕。可我师父说了,怕也得站着。”
顾行舟看了他一会儿。
“我给你留了个人。”
“谁?”
“石头。他胳膊上的伤好了,我让他留在镇上。石头这个人憨,可忠心。你有事就找他。”
“还有。”顾行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这个给你。”
是一把小刀,刀身很短,刀柄缠着布。
“我爹的刀。他当年随身带的。沈老板,你爹的刀护过版,我爹的刀也护过。两把刀都在你手里,你护得住。”
沈清梅接过刀。
刀很轻,可握在手里很沉。
“你小心。”
“嗯。”
顾行舟走了。
沈清梅站在镇口看着他的背影。
“沈掌柜,”石头从旁边走过来。
“石头。顾探长让你跟着我,委屈你了。”
“不委屈。顾探长说了,跟着你能学东西。”
“学什么?”
“学怎么护着人。顾探长说,你护着全镇的人。沈掌柜,我笨,可我有力气。”
“力气有用,可有时候力气不够。”
“那什么够?”
“脑子,还有心。石头,你跟着我得学两样:学看人,学看画。”
“看画?”
“嗯。画里有人的心思,你看懂了画就看懂了人。”
“那我先看你。”
“看我?”
“嗯。我看你像看一幅画。你像门神,看着凶,其实护人。我说得对不对?”
“对。你学得挺快。”
“我笨。”
“不笨。会看人的人都不笨。”
他骑着一匹瘦马出了镇口往北去了。
沈清梅站在镇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姜老头。”
“嗯。”
“他走了。”
“老夫看见了。小友,他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顾行舟。顾行舟这个人说了回来就会回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铺子的生意慢慢好了。
一天能卖三十张画。
“师父,今天卖了三十张,比上个月多。咱是不是要发财了?”
“发不了。因为手工画快不了,一天三十张顶天了。”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三十张就挣三十张的钱。小满,钱是挣不完的,可手艺得传下去。”
行会的课也慢慢上了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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