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全镇搜了一天,没找着沈万山。
“鱼尾呢?”沈清梅问石头。
“找了,墙上、门上、木头上都找了,没有。沈掌柜,你师父会不会没来得及刻?”
“不会。我师父那个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刻。石头,你带人再去一趟孙家。”
“孙家?”
“嗯。玄先生藏在孙家最有可能。”
孙家院子里白灯笼还没摘。
沈清梅一间屋一间屋地看。
看到后院一间偏房,他站住了。
偏房的墙根下有一道新的刻痕。
刻痕很浅,是一条鱼尾。
“这儿。”
鱼尾旁边还有一道刻痕,指向西边。
“西边是什么?”
“西边是后墙。”孙家的下人说。
“后墙外头呢?”
“一片荒地。”
“顾探长,我师父从后墙走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刻了鱼尾。鱼尾的尾巴朝西。鱼尾是我们沈家的记号,别人看不懂。”
“顾探长,还有一件事。我师父的手废了,可他还能刻。他刻得慢,可他刻得准。这道鱼尾刻得很浅,他是在赶时间。”
后墙外头是一片荒地。
荒地里长着半人高的枯草,风一吹沙沙响。
沈清梅在草里找了半天。
“这儿。”
他捡起一块布条。
蓝的,上头绣着一条鱼。
“这是我师父的袖子。”
“顾探长,我师父往西走了。”
西边是一座废窑。
沈清梅站在废窑外头看了很久。
“姜老头。”
“嗯。”
“我师父在里面吗?”
“不知道。可老夫知道这窑里有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老夫闻见了,灯油味。”
沈清梅往窑里走。
“沈老板,别急。”顾行舟拉住他。
“玄先生在里面一定有准备。你这么进去是送死。”
“那我师父呢?”
“你师父还活着。他要是想杀你师父,早杀了。沈老板,咱们得想个办法,引他出来。”
孙家的案子是在这一天查清的。
孙耀祖坐在分驻所的审讯室里把那天夜里的事说了一遍。
“那天夜里我去柳氏的院子,我想找账。”
“为什么找她?”
“因为我怀疑账在她手里。我爹把账藏起来了,我找了三天没找着,我想也许在柳氏那儿。我到了院子,看见她房里的灯还亮着,我趴在窗户外头往里看。”
“看见什么?”
“看见我爹。他掐着柳氏的脖子,柳氏在挣扎,抓他的手。我爹说,‘你知道得太多,留不得’。然后他就把她吊了上去。”
“你爹为什么杀她?”
“因为她知道得太多。”
“知道什么?”
“知道我爹跟金西园做生意,知道账藏在哪儿。顾探长,柳氏跟我爹早就不和了。”
“为什么?”
“因为我爹又看上了别人。柳氏闹,我爹就打。她身上常年有伤,夏天也穿长袖。”
“她该不该死?”
“不该。可她也不是好人。她帮着我爹瞒了我娘的事。我娘死的时候她在场,她没拦。”
“你为什么不阻止?”
“我不敢。我吓得腿都软了。顾探长,我看着我爹杀人,可我什么都没做。然后我爹走了,我从窗户爬进去,看见柳氏吊在梁上。我翻了她的柜子,找到了那张账,我拿着账跑了。”
“顾探长,我爹杀柳氏的时候陈伯不在。”
“陈伯在哪儿?”
“我不知道。可陈伯说,他从柳氏房里出来手里拿着绳子,他撒谎。陈伯是在替我爹顶罪,他以为是我杀的。”
“为什么?”
“因为我恨柳氏,全镇都知道。陈伯从小看我长大,他怕我被抓,就替我顶了。”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我爹掐柳氏的时候,柳氏抓破了他的手。你去验我爹的尸首,他手上一定有抓痕。”
“石头,去验孙万堂的手。”
陈伯的供词是在第二天补全的。
顾行舟把孙耀祖的话说了一遍。
陈伯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见了?”
“看见了。陈伯,你替孙耀祖顶罪,他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告诉他。顾探长,柳氏不是我杀的,可孙万堂、账房先生、老周是我杀的。”
“你为什么杀他们?”
“因为夫人。”
“顾探长,我年轻的时候有个儿子。我儿子叫陈小满。”
“什么?”
“不是那个小满。我儿子也叫小满。他十二岁那年在孙家的盐场干活,孙万堂说他偷盐,把他打了一顿扔在盐场外头。”
“那天夜里下大雨。我找了一夜,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他躺在盐场外头的沟里,身上全是泥,脸都看不清了。”
“我把他抱回家洗了三遍才看清他的脸。他脸上还有一个巴掌印。”
“顾探长,我儿子是个好孩子。他十二岁就会帮我刻版,他刻的鱼尾比我还活。”
“孙万堂说他偷盐,一袋盐两斤。两斤盐换一条命。顾探长,你说这账怎么算?你说孙万堂该不该死?”
审讯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你为什么不报官?”
“报了,可孙万堂给了县里钱,案子压下来了。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报官没用,得自己动手。”
“可我一个人动不了孙家。我等了十年。等到夫人死了,等到孙耀祖长大,等到孙万堂跟金西园做生意。我知道机会来了。”
“我杀他们是为了我儿子,也是为了夫人。”
“柳氏呢?”
“柳氏不是我杀的。可我知道是孙万堂杀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说了孙耀祖就完了。他看见他爹杀人没报官,这在法律上叫知情不报。我替他顶罪,他就能干干净净地活着。可我没想到,他跟你说了。”
“你儿子的事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也没人信。一个看门的告东家,谁信?”
沈清梅站在审讯室外头听着这些话。
“姜老头。”
“嗯。”
“陈伯的儿子也叫小满。”
“老夫听见了。小友,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巧。你别多想,你师父还在废窑里。”
“顾探长,孙家的事差不多了。我师父的事得办了。”
“嗯。我让人盯着废窑,今晚动手。沈老板,这回你得听我的。”
“你说。”
“你拿假版去换你师父,我带人埋伏在窑外。”
“假版?”
“你不是会刻吗?刻一块假的糊弄他。玄先生要的是版不是人,你拿假版去他不会当场验。万一他验,那就拖,拖到我们进去。”
“玄先生不是傻子。他要是看见我带人去,会撕票。”
“所以你不能带人。你一个人进去,我带人埋伏在窑外百步。你一进窑我就带人围上去。可你得拖住他至少一炷香。”
“怎么拖?”
“跟他说话。他不是想跟你说版吗?你就跟他说版。你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行。我刻。”
夜里,沈清梅在铺子里刻一块假版。
他选了块旧梨木,刨平,画样。
画样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小友,你刻的是假的。”
“我知道。”
“可你刻得很像真的。”
“因为我要救师父。姜老头,你说我爹当年刻版是不是也这么稳?”
“是。你爹刻版手比你还稳。可你爹刻的是真的,你刻的是假的。”
“假的也是版。只要它能换回我师父。”
他刻得很快,刀锋走得很稳。
刻到鱼尾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师父,你等着我。”
鱼尾刻完,他拿起来看了看。
像真的。
可他知道是假的。
“姜老头,你说玄先生会信吗?”
“不知道。可老夫知道他看见版眼睛会花。”
“为什么?”
“因为他等这块版等了二十年。等了二十年的人看见版就不会想别的。”
“姜老头,你说我师父现在在干什么?”
“不知道。可老夫知道他不会闲着。你师父那个人手废了脑子没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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