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二月二十三,沈清梅把五幅钟馗画一幅一幅摊在桌上。
“看边。”
顾行舟凑近了看。
每幅画的边上都有一道细细的红线。
“这是什么?”
“对版线。套印的时候每一版都得对准这条线,对偏一丝整张画就废了。”
“你看这幅,红线在边上,很正。这幅偏了一点,第三幅偏得更多,第四幅又正了,第五幅偏得最多。”
“顾探长,你知道年画怎么印吗?”
“不知道。”
“一张年画得印五遍:一遍墨线,一遍红,一遍黄,一遍绿,一遍紫。每印一遍都得对版,版上有版眼,纸上有版眼,对上了才不偏。”
“玄先生这五幅画,版眼对得乱七八糟。第一幅还行,第二幅就偏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手不稳。或者因为他不在乎。一个真懂年画的人,不会把画印成这样。”
“所以玄先生不懂年画。他懂奇门,懂风水,可他不懂年画。那他为什么摆五鬼阵?因为孙万堂信。孙万堂信鬼神,不信人,玄先生拿捏住了这一点。”
“你想想,一个摆五鬼阵的人连画都摆不正,他的阵能是真的?”
“还有一件事。这五幅画用的版,不是孙家的旧版。”
“你怎么知道?”
“孙家的旧版,钟馗的剑是往左偏的;这五幅画的剑,是往右偏的。这五幅画是新版印的。”
“谁的新版?”
“凶手的。凶手刻了一块新钟馗版,印了这五幅画。顾探长,新版在哪儿,凶手就在哪儿。”
新版是在陈伯屋后的夹墙里找到的。
沈清梅绕到小屋后头,看见墙根下有一堆新土。
“这儿。”
顾行舟带人挖开。
挖了三尺,挖出一个油布包。
包里是一块版。
版上刻的是钟馗,红袍黑脸一把剑。
“新刻的,刀口很利,刻了没多久。”
沈清梅把版翻过来。
版背刻着一个字。
“陈。”
“陈伯的版。”
“嗯。”
“他果然是凶手。”
“不一定。版是他的,人可不一定是他杀的。你想想,陈伯的手废了,可他能刻版。他刻了版,为什么要把版埋在自家屋后?因为他想让人找到。他要是想藏,会藏得更深。还有,他失踪了。他要是凶手,为什么不跑,反而被人带走?”
“那谁是?”
“不知道。可陈伯知道。”
陈伯是在地窖里找到的。
夹墙后头还有一个地窖。
地窖不大,里头有一张草铺、一壶水、半块饼。
角落里堆着几件旧衣裳。
沈清梅翻了翻。
衣裳底下是一把刀。
刀身很长,刀柄缠着布。
“这是陈伯的刀。”
“他杀人用的?”
“刀上有血。”
顾行舟接过刀看了看。
“血是干的,至少三天了。三天前是账房先生死的时候。”
“还有这个。”沈清梅从墙角摸出一卷绳子。
绳子很粗,打着结。
“这绳结跟吊死老周的那根一样。”
陈伯坐在草铺上,手脚被绑着,嘴里塞着布。
“陈伯!”
沈清梅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
陈伯喘了几口气。
“你们可来了。”
“谁绑的你?”
“不知道。前天夜里有人从后窗进来把我打晕了,醒过来就在这儿。有人每天给我送水送饼。”
“谁?”
“不知道,他蒙着脸。沈掌柜,孙万堂死了?”
“死了。”
“死了好。孙家的事我知道。可我说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抓孙耀祖。”
顾行舟和沈清梅对视了一眼。
“为什么?”
“因为他没杀人。他只是没拦着。”
“没拦着谁?陈伯,你说谁杀的?”
陈伯沉默了很久。
“我。”
“你?”
“我刻的版,我挂的画。”
“人也是你杀的?”
“陈伯,你的手废了,你杀不了人。”
“我杀得了,我用两只手。沈掌柜,你看。”
陈伯抬起手。
手抖得厉害。
“我的手是废了,可我还能握刀。我握了四十年刀,废了也能握。”
“陈伯,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因为他们该死。”
“陈伯,你在孙家干了四十年。孙万堂对你不好?”
“不好,可他给我饭吃。沈掌柜,我十六岁学刻版,刻到四十六岁。手废了,没人要我,是夫人收留了我。夫人说,陈伯你就在这儿看门,有我一口饭就有你一口。”
“她死的那天我在门外。我听见她哭,听见她求孙万堂。”
“求什么?”
“求他放过她。她说她什么都不要,只要一条命。孙万堂没答应,他说,你死了孙家就干净了。第二天她就吊死了,孙万堂给了宋仵作二十块,让她死得干净。”
“沈掌柜,你说我等了十年,该不该动手?”
“孙万堂该死我信。可账房先生呢?老周呢?”
“他们都该死。账房先生做假账,帮孙万堂瞒了十年;老周是帮凶,夫人死的那天他在门外守着,没进去。”
“那柳氏呢?她也该死?”
“她……她不该死。”
“那你为什么杀她?”
“我没杀她。”
“什么?”
“柳氏不是我杀的。我杀的是孙万堂、账房先生、老周。”
“柳氏死的那天夜里我在后门守着。我听见她房里有动静,可我进不去。第二天她就吊死了。我知道,是孙万堂干的。”
“你有证据?”
“没有。可我看见孙万堂从她房里出来。沈掌柜,我杀那三个人是因为他们该死。柳氏的死,是孙万堂的罪。”
“沈掌柜,我杀人我认。可我没杀柳氏。”
“陈伯,你说你没杀柳氏,那谁杀的?”
“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柳氏死的时候,孙耀祖不在酒馆。”
“什么?”
“那天夜里我在后门守着,我看见孙耀祖从后门出去。他没去酒馆,他去了柳氏的院子。”
“你看见他进去,看见他出来了吗?”
“没有。我只看见他进去。他进去不到一炷香就出来了,脸白得像纸。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可他的手一直在抖。”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想他被抓。他娘死的时候他才十六。沈掌柜,孙耀祖是个好孩子,他就是恨得太久了。他恨他爹,恨柳氏,恨这整个孙家,可他不敢杀人。”
“陈伯,那你说他看见了什么?”
“不知道。可他没杀人。”
顾行舟站起来。
“陈伯,你说的这些得跟我回所里说。”
“我跟你走。可我有一件事求你。”
“什么?”
“让我把那块版带走。”
“什么版?”
“我刻的那块钟馗版。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块版。”
顾行舟看了沈清梅一眼。
“让他带。顾探长,一块版换三条人命的供词,值。”
“顾探长,你发现没有,陈伯的供词有个漏洞。”
“什么漏洞?”
“他说他杀了三个人,可他说不出他是怎么杀的。他说的都是‘我杀了’,可没说‘我怎么杀的’。一个真杀了人的人,会记得每一个细节。陈伯在替人顶罪。”
“替谁?”
“替一个他不想让抓的人。”
“孙耀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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