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顾行舟是在回铺子的路上倒下的。
他走得一直很稳,进了门还跟沈万山说了两句话。可坐下没一会儿,脸色就白了,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
“顾探长,”沈清梅伸手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没事。”
“你这叫没事?”
“老毛病,歇一会儿就好。”
话没说完,人就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顾探长!”
沈清梅一把扶住他
顾行舟的左肩,血把棉袍洇透了一片。
“小满!去叫马大夫!”
“哎!”
“赵季,帮我把他扶到床上去!”
两人把顾行舟抬到里屋床上。
沈清梅解开他的衣服,看见肩上一道旧疤裂开了,伤口里混着土。
“旧伤裂了。”沈万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还沾了土,得赶紧洗。”
“马大夫什么时候到?”
“快了。”
马大夫来了,看了伤口皱眉。
“这伤少说三四年了,一直没好利索。这回又裂了,还沾了土,麻烦了。”
“怎么麻烦?”
“得清创。把烂肉刮掉,上药。疼是疼,可得忍着。”
“还有,他发烧了,得退烧。今晚退不下去就危险了。”
“您治,多少钱我出。”
“先不说钱,把人按住。”
沈清梅和小满按住顾行舟,赵季举着灯。
马大夫拿刀,把伤口里的烂肉一点一点刮掉。
“按住他。”
沈清梅按住顾行舟的肩。
“顾探长,疼就喊。”
“不喊。”
“为什么?”
“喊了丢人。”
“沈老板,”顾行舟咬着牙,“你跟我说话。”
“说什么?”
“随便,说点案子的事。”
“好。账本里还有一条线索。三月十五有一批货从德盛昌旧仓运出去,走的是水路。”
“货单上写着‘纸样’。可纸样不用装二十口箱子。”
“顾探长?”
沈清梅低头一看,顾行舟已经疼晕过去了。
顾行舟疼得浑身发抖,牙咬得咯咯响,可一声没吭。
“这人真能忍。”马大夫说,“换别人早叫唤了。”
“好了。”他上了药包扎好,“今晚别动他,让他睡。天亮前退烧就没事了。”
“谢谢马大夫。”
“谢什么。顾探长是个好人,上回我孙子走丢,是他帮着找回来的。”
他走了。
沈清梅守在床边一夜没睡。
顾行舟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在说话。
“爹。”
沈清梅一顿。
“爹,你别上船。”
“船上有火。我看见了,船上有火。”
沈清梅的心一紧。
“顾探长,你看见什么了?”
“火。”顾行舟说,“还有一个人,抱着箱子。”
“谁?”
“不知道。他上了船,就没下来。”
“爹,”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没追上。”
沈清梅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姜老头。”
“嗯。”
“他说的人是我爹吗?”
“不知道。可老夫知道,十年前那条船上只有一个人抱着箱子。”
“小友,你爹跟顾行舟的爹是一起死的。他们两个,一个在船上,一个在岸上,都没跑。”
“我没赶上。”顾行舟忽然又说,“我要是再快一步……”
沈清梅拿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顾探长,你赶上赶不上,都不怪你。你爹不会怪你。”
顾行舟的眉头慢慢松了一点。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烧退了一点。
沈清梅松了口气,靠着床沿打了个盹。
他梦见一条船在河上烧。
船上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怀里抱着一个箱子。
“清梅。”
有人叫他。
他回头,看见岸上站着一个老头,白发白须,青袍玉带。
“别过来。”
“你是谁?”
“老夫是你祖宗。”
“快走,火要烧过来了。”
沈清梅醒了。
天已经亮了。
顾行舟还在睡,脸色比夜里好了一点。
“师父,”赵季端着一碗粥进来,“你吃点东西。”
“顾探长怎么样?”
“马大夫刚才来看过,说烧退了,得静养。”
“师父,外面出事了。”
“什么事?”
“周少卿被县里带走了。”
沈清梅站起来。
“什么时候?”
“今儿一早。县里来的人说,德盛昌旧仓里搜出了赃物,周少卿脱不了干系。”
“还有,”赵季压低声音,“谭家、王家、赵家的人都在镇上嚷嚷,说年画行会出了内贼,是周少卿勾结外贼偷了各家老版。”
“你看铺子,我去县里。”
“师父,你一夜没睡。”
“没事。顾探长要是醒了,告诉他我去县里了。”
“中。”
沈清梅揣着账本出了门。
县警察局,钱科长的办公室。
钱科长看完账本,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这本账从哪儿来的?”
“地道里。镇西破庙底下,通到德盛昌旧仓。”
“账上记着,三月初一谭家版三块,金记收;三月初五王家账一本,金记收;三月十二赵家井子版一块,未得。”
“这只能证明有人在做这些事,不能证明是金西园。”
“账本是在德盛昌旧仓里找到的。”
“德盛昌是周家的。”
“周少卿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要是知道,就不会让我下地道。钱科长,周少卿要是内贼,他不会把铺子借给我们设伏。”
钱科长不说话了。
“赵大死前供出金西园在德盛昌后院有个地窖,地窖底下还有一层。这本账就是从那一层拿出来的。”
“您要是再压着,等金西园把东西运走就晚了。”
钱科长看了他很久。
“你一个卖画的管这么多闲事,图什么?”
“图我爹的版。”
“钱科长,我爹当年就是被金西园害死的。我查这个案子不为别的,就为给我爹一个交代。”
钱科长叹了口气。
他今年五十,头发白了一半。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
“为什么?”
“因为我儿子也喜欢年画。”
“他小时候过年非要贴门神,贴了十几年。去年他病了,没熬过去。”
“他走的时候,怀里揣着一张门神。”
“行。”他说,“我放周少卿,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三天之内,你得拿出金西园亲手写的字,或者他亲口的供词。否则我还得抓人。”
“三天?”
“三天。”
沈清梅走出县警察局,太阳很大。
三天,去哪儿找金西园亲手写的字?
“姜老头。”
“嗯。”
“三天够不够?”
“不够。可你有一样东西。”
“什么?”
“玄先生的账。玄先生记账不会只记‘金记’,他会记人名。你回去把那本账再翻一遍。”
沈清梅回到铺子,天已经擦黑。
小满在门口等他。
“师父!周少爷放回来了!”
“人呢?”
“在他铺子里。他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铺子门口,周少卿站着。
脸色苍白,衣服皱巴巴的,像从牢里滚出来的。
“沈清梅,谢谢你。县里说是你保的我。”
“证据保的你。周少爷,旧仓的事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那旧仓是我爹在世的时候建的,一直锁着。钥匙在我爹手里,我爹死了,钥匙就找不着了。”
“我爹当年跟金西园做过生意。那旧仓,会不会是金西园用的?”
“可能。”
“周少爷,你爹的旧仓成了贼窝,这事你得给镇上人一个交代。”
周少卿想了想。
“我知道。我把旧仓捐了。”
“捐了?”
“捐给年画行会,改成行会的库房,大家一起看着。”
“沈清梅,我爹的错我认。可我不想让人说德盛昌是贼窝。”
“师父,”小满说,“顾探长醒了。”
沈清梅进屋。
顾行舟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可眼睛是亮的。
“沈老板。”
“顾探长,周少卿放回来了。钱科长给了三天。”
“三天干什么?”
“找金西园亲手写的字,或者他的口供。”
顾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账本呢?”
“在这儿。”
“翻,一页一页翻。”
沈清梅把账本摊开。
两人一页一页看。
账本记得很细:日期、货名、数目、经手人。
翻到中间一页,顾行舟忽然停住。
“这儿。”
沈清梅凑过去。
账页上除了“金记收”,还有一行小字写在页脚。
“玄先生经手,付现洋五十。”
“玄先生,这本书是玄先生记的。”
“不是金西园记的。”顾行舟说,“可‘玄先生’三个字,是金西园写的。”
“你怎么知道?”
“你看这个‘玄’字,最后一笔往上挑。金西园写字有这个毛病。”
“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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