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二月初二,龙抬头。
沈清梅辰时到了集古斋。
顾行舟带了四个人守在街对面的茶馆,临分开只说了一句:“一炷香不出来,我进去。”
“好。”
“还有,别喝茶。”
集古斋后院比前头的铺面大得多。
东边一排厢房,门都锁着。
“沈掌柜想看版?”金西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让人开。”
“不用。”
“看看无妨。我这里的版,比朱仙镇任何一家都全。”
他让人开了第一间。
里头一架一架摆满了版:门神、灶王、钟馗、五子登科、老鼠娶亲,一块一块用玻璃罩着。
“三百二十块。”金西园说,“从光绪年到如今,我收了二十年。”
“沈掌柜,你手里那块是最后一块。”
“所以您才要。”
“对。我收版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这些东西留在一处。”
“留在您这儿?”
“留在我这儿,总比散在破铺子里,被虫蛀了、被火烧了强。”
“你爹的版放在你手里,迟早是烧了的下场。”
院子里铺青砖,墙角一棵石榴树,树下石桌。金西园坐在石桌后头泡茶。
“沈掌柜,坐。”
沈清梅坐下。
“茶是今年的新茶,尝尝。”
沈清梅看着那盏茶没动。
“怎么,怕我下毒?”
“金老板多虑了。我不喝茶。”
“为什么?”
“喝了睡不着。”
金西园笑了一下,自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我这个人做生意不喜欢绕弯子。三百块,版给我。”
“不卖。”
“五百。”
“不卖。”
“一千。”
“您出一千块买一块木头版,您觉得我信吗?”
“这块版对您来说不止一千块,否则您不会出这个价。”
金西园放下茶盏。
“你比你爹聪明。”
“我爹要是聪明,就不会死。”
“金老板,我爹的版我不卖。您要是想要,等我死了,从我身上拿。”
院子里静了一下。
“沈掌柜,你师父的手快废了吧?”
沈清梅的心一沉。
“你怎么知道?”
“朱仙镇就这么大。你师父三年没刻过整版了,以为没人知道?”
“还有,你那个小徒弟叫小满的,每天早上辰时去菜市买菜,走后街。”
“你铺子的门是新换的,门后头加了杠子。杠子是榆木的,一撞就断。”
沈清梅的手慢慢攥紧。
“这是威胁?”
“这是提醒。沈掌柜,你一个人护不住那么多人。”
“版给我。我保你铺子平安,保你师父养老,保你两个徒弟有饭吃。”
“我要是把版给了你,我爹就白死了。”
“你爹已经死了。”
“所以他不能再死一次。”
金西园的脸沉下来。
就在这时候,屏风后头有人笑了一声。
“好。”
那声音很慢,带着南边的口音。
沈清梅的后背一凉。
“金老板,”那声音说,“我说了,这孩子不好对付。”
金西园站起来朝屏风拱手。
“先生。”
屏风后头走出一个人。
五十来岁,瘦,灰布长衫,黑呢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走到石桌前站住。
沈清梅看见他的手。
左手,缺一根小指。
“沈掌柜,久仰。”
“你是谁?”
“我姓玄。你爹的师弟。”
“玄鹤。”
“难得,你还记得这个名字。”玄先生笑了笑,“你爹跟你提过我?”
“我爹没提过,我师父提过。他说你偷了铺子里的老版,被我爹逐出师门,断了一根手指。”
玄先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是。你爹断的。”
“二十年前的事了,我记了二十年。”
他在对面坐下,摘下帽子。
左眼有点斜,笑起来眼睛不看人,看肩膀。
“你身上,有两个人影子。”
沈清梅的手一抖。
“什么?”
“一个人走路,一个脚步声;两个人走路,两个脚步声。你走路的时候,有时候是一个声,有时候是两个。”
“你身上住着一个人。一个老的。”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石榴树叶子响。
“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不要紧。要紧的是,我知道他是谁。”
“《太公钓鱼》。”玄先生念了一遍,“姜太公。”
沈清梅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爹当年跟我说过这块版的来历。他说版里住着一位老祖宗,我那时候不信。”
“现在我信了。因为我在你眼睛里,看见了两个人。”
“沈掌柜,你把版给我,我不但保你平安,还告诉你,怎么让他出来。”
“出来?”
“从你身子里出来。他出来了你就清净了。他还是他,你还是你。”
沈清梅沉默。
“你想想。”玄先生往前凑了凑,“他住在你身子里,吃你的,用你的,还让你替他干活。你图什么?”
“你就不想让他走?”
“想。”沈清梅说。
玄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他走不走,得他自己说了算。”
“玄先生,您要版没有,您要命有一条。”
玄先生看了他很久。
“金老板,送客。”
金西园愣了一下。
“先生,就这么让他走?”
“让他走。他会回来的。”
沈清梅转身往外走。
“沈掌柜,”玄先生在背后说,“你师父的手,撑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后你再来找我,我等你。”
沈清梅走出集古斋,太阳照在脸上,他才发觉后背全湿了。
顾行舟从茶馆里迎出来。
“怎么样?”
“没事。”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身上住着一个人。”
顾行舟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信吗?”
“我信我眼睛看见的。那天在废窑,我看见的不是你。”
“沈老板,有些事你不说,我不问。可你得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顾探长,屏风后头有个人。五十来岁,戴帽子,左手缺一根小指。”
“玄先生?”
“他跟我师父的手,撑不过三个月。他什么都知道。”
“他盯了你很久,从你铺子开张就盯上了。”顾行舟说,“从今天起,你出门我派人跟着。”
“不用。”
“这不是商量。”
“谢谢。”
“别谢我,谢你自己。你要是死在里头,我不好交差。”
回到镇上已经是晌午。
铺子里小满和赵季正在吵架。
“你又把墨打翻了!”
“我不是故意的。”
“你上回也这么说!”
“行了。”沈清梅进门,“吵什么?”
“赵季把墨打翻了,洒了一地。”
“扫了就行。”
“他扫不干净。”
“那你帮他扫。”
小满不情愿地拿起扫帚。
沈清梅坐下来倒了碗水,一口气喝完。
“掌柜的,集古斋那边怎么样?”
“没事。”
“金西园没为难你?”
“为难了。”
“那你怎么回来的?”
“走回来的。”
“小满,这几天你们别单独出门。”
“为什么?”
“因为有人盯着咱们。”
“谁?”
“不知道。但你们记住,早上买菜别走后街,晚上关铺子插好杠子,有生人敲门先问三声。”
“中。”
夜里三更天,镇上响起锣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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