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入我怀》
金陵城的秋日,草木凋谢得慢,疏林野草间竟还能看到两三只刚冒头的小黄花,正愉悦地吐着花蕊。
一只脚不解风情地踩了上去。
落英缤纷的季节,流光决定去死。
她沿着小路,越过田埂,绕过溪涧,终于来到金陵城外十余里的山脚下。
眼前山峰与别处不同,一山两分,一侧是隆起的峰峦,一侧是垂落的峭壁,远远看去,仿佛遭巨斧劈斩,故名望断山。
此地本是处荒山,近十年,山峰这侧竟悄然生出成片林木。
春日繁花漫坡,赤红如霞。
秋日落叶纷飞,零落成雨。
当地人给林子起了个名字,女萝林。
林中有棵早已枯朽的古树,在此期间竟也重抽新枝,生得浓荫蔽日。
传言渐起,说此地是有情人化蝶之处,引得无数才子佳人慕名前来,在树下祈愿姻缘。
流光望着这片橘黄枫红的林子。
恶向胆边生,怒从心头起。
她要吊死在那棵结缘树下,叫天下有情人,统统难成眷属。
若不是那对狗男女诓了她,她怎会稀里糊涂,和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人共度一夜。
流光一脚踢飞面前的落叶堆,惊得底下觅食的小松鼠仓皇逃走。
“都怪那两个骗子!骗我说知道葫芦的线索……”
她看向腰间别的葫芦,葫芦腰身还系着一根破旧的红绳,师父还说祁爹爹捡到她时就在身上挂着了。
骗人,都在骗人。
流光高举葫芦想要扔到地上,却又狠不下心,挂回腰间,拎紧左手的麻绳继续往前。
走了几步便觉得乏了,就近寻了棵低矮的树,抡起绳索,抬手一抛挂在枝头。
“姑娘!”
身后忽然传来人声。
流光闭着眼,悲戚决绝。
“不必劝我,我去意已决。”
“敢问姑娘,这结缘树可是往北走?”
流光回头看去,身后立着一对男女,一看便是专程来林中求姻缘的。
她半死不活地为他们指了路,“顺着这条路一直往上就是了。”
女子眉眼俱喜,从囊中摸出几颗野果:“多谢姑娘指路,我与檀郎下月便要成亲,分些喜气予你,也祝你事事顺遂。”
她瞥了眼树杈上的绳索又添了句,“平平安安。”
流光接过野果摸了摸,见二人正要离去,扬声道:“那结缘树许愿,是要挂望舒钱的,你们带了么?”
望舒钱是新帝登基那年特意铸造的铜钱,和寻常制式不同,币面刻着一轮弯月。
女子顿感懊恼,称二人是外地赶来的,原以为用普通铜钱就行。
流光摸出一枚铜板,递过去:“我这儿恰好有一枚,送你们。”
那对璧人又惊又喜,连连道谢后相携离开。
流光目送他们走后,抬眼望了望树上悬着的那根绳索。
算了,还是换个远些的地方去死罢。
林中本是些弯弯曲曲的羊肠小径,往来的人多了,径径相连便成了大道。
流光专拣荒僻没人走的路走,也不知过了多久,来到一处悬崖。
此时已近黄昏,落日余晖给她的断头台平添了几分温情。
她挪着脚来到崖边,望着远处垂垂落下宛如一颗大南瓜的太阳,一时又悲又气,闭上眼,双足一蹬,纵身跃下。
风声呼呼擦过耳畔,流光反倒生出解脱,忽然膨的一声,屁股也不知撞在何处,她慌忙睁眼,竟是被崖壁上横生的古松挂住。
从前师姐总跟她讲江湖大侠的故事,说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跳崖三尺有真经。
她只当是哄人的谎话。
原来真的死不了啊。
下一刻,枝干被压断,流光再次坠落。
这次下坠的力道便消了大半,流光双眼紧闭,决意赴死,又觉双脚一麻,头朝地栽到地上。
“死都不让死!”
流光趴在地上,心中委屈更甚,用力捶地。
最后还是灰头土脸地爬了起来,所幸只是受了点皮肉伤,并未伤及筋骨。
此处原是块横生的石台。
流光四下一扫,便看见身后的山洞。
漆漆然暗不可测。
她眯眼盯着洞口望了许久,一咬牙,义无反顾向着臆想中的机缘走了进去。
洞内荒草蔓生,晦气沉沉,细听下还有沙沙声,像是有东西沿着石壁在爬。
蛇虫鼠蚁流光都不怕,只要不是鬼就行。
她捂住口鼻,想要探个究竟。
一脚下去,嘎嘣一声脆响。
待她摸出火折子吹亮,登时惊出冷汗。
火光映照下,墙边竟是一具白骨。
流光宽慰自己,都烂成这样了,就算有鬼,也早去投胎了。
“别怕,流光,你的大机缘要来了。”
她蹲下身,在白骨附近瞅了一会儿,别说武功秘籍,连根草都没有。
对啊,怎么会没草呢?
这洞里杂草丛生,唯独白骨周围露出一圈黄土,连虫蚁都绕道避开。
事出反常必有妖,流光也不敢再探下去,转身离去时,又心生恻隐。
师姐同她讲过,战乱时,有许多枉死之人来不及下葬,旁人便用小石子围作一圈,权当坟冢。
她也不知是哪位前辈惨死在此,虽说也没捞到什么机缘,还是四下捡了些石子,也算行善积德。
正当她双手合十之际,一阵风将火光扑灭。
流光飞快转身。
两点幽光悬在脸前,不过三尺。
鬼火?
她下意识后退,那绿光却倏忽一闪。
竟是一双人的眼睛。
流光拳头尚未握紧,便被一只手拖出了山洞。
“谁派你来的?”
男人单手擒住她的咽喉,抵在崖壁。
流光仰着头,被迫看清了他的容貌。
这是一张极为病态的脸。
肌容掺白玉,斜眉敛余恨。
白面之上恰又生了对琉璃瞳,无端让她想起自己养死的那条青竹蛇。
宽大的衣袖趁风垂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腕上还系着一根红绳。
崖边的风将他的长发吹起,那道狰狞的疤便显露出来,自左眼往下一路蜿蜒至肩颈,宛若蜈蚣。
四目相对,流光有些恍惚。
窒息的钝痛拽回她的神志,流光手脚慌乱地扑腾道:“我……我不是坏人!”
男人根本不听她的话,那只看起来瘦若竹节的手正在一点点夺走她的呼吸。
她的眼前慢慢变得浑浊,意识也摇摇欲坠。
最后一口气吐出的瞬间,
一轮红日于眸中冉冉升起。
那是在艳阳山才能望见的烈日,如野火,似熔金。
“流光,这儿就是菱歌台。”
她是六岁那年被祁陵捡回来的。
那时候师父还不是师父,师姐也不是师姐。
在她眼里,世上唯有祁爹爹一个好人。
流光蹲在祁陵身后,看着面前凭空出现的一对男女,一个笑得好像天上月牙,一个眉眼淡得犹如山间薄雾。
“流光,我这儿有云片糕,想吃就喊一声月姐姐。”
小流光一双眼滴溜溜落在那块没见过的糕点上,咽了咽口水。
月不停瞧她这般模样,故意逗道:“叫不出口的话,这糕点我可全吃了。”
一只手伸过来,从月不停手里拿过云片糕,递到她面前。
“想吃便吃,不必勉强。”
她看向这位如春山素月般清俊的少年。
“我叫祁思鸾,记不住也无妨,往后菱歌台就是你的家。”
她确实记不住。
打记事起她就不会说话,就连流光这个名字也是祁陵起的。
起初她只信捡她回来的祁爹爹,可不知何时起,祁陵便很少见她了,整日陪她的不是月不停就是祁思鸾。
月不停说起话来也不停,肚子里装满了不知哪儿看来的神鬼传说,流光对鬼神的敬畏之心,便来于此。
祁思鸾不怎么爱说话,只会练剑,偶尔也会教她认字。
闲暇时,流光喜欢去后山抓虫。
那种绿油油,软绵绵,长着许多细腿的大青虫。
她曾抓了一只,想带回去养。
“流瓜!流瓜!”
山上有几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总喜欢这么叫她,流光转过身,举起手里的大青虫,笑着邀他们共赏,结果把人都吓跑了。
“真是个傻子!”
“算了,她又听不懂,还在那乐呵呢。”
流光优哉游哉地晃去前山,她只是不会说话,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能听懂别人讲话,会按时吃药,最多就是反应慢些,每次往他们身上撒虫子粉时,都会被祁思鸾抓个现形。
祁思鸾时常宽慰她,说开口说话和练剑一样,得循序渐进,她只是练得不够多。
流光点点头,暗自盘算着夜里对着月亮练发声时得再小心些,可不能让人瞧见了。
祁爹爹腿上有块旧伤,每次用刀刮掉腐肉,长出的新肉没过多久又会再次腐烂,反反复复,永无宁日。
流光只是听月不停提过一次,却从来没见过。
因为祁陵已经好久好久没来看她了。
最后一次见他时,祁陵已经和她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屋里挤满了人。
有人哭,有人沉默,却没有一个敢上前。
那双花白的眼只能抬头望着屋顶,听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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