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落时分》
萨拉曼南部战线崩溃的消息传进了难民营,不过几日,又涌进来一拨新人,帐篷与帐篷之间原来还能走个人的缝隙,现在全都被各种包袱塞满了。
昨夜下了场雨,天快亮时才停,但是晨雾还没散,空气中湿湿冷冷的,地面成了烂泥塘,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没过鞋帮,低洼处积了水坑,水坑里映出灰蒙蒙的天空。
秦淮月一手揉着后脖颈,另一手拿着杯子走出宿舍,正准备去接点水,刚迈出去几步,就看见温言小跑着过来,身后紧跟着一个陌生女人。
跑到她面前,温言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月月,快,帮我听听她说了什么,好像是从后山上下来的,说的话我有一多半听不懂,急死人了。”
秦淮月凑到那女人跟前,微微弯下腰,放轻了声音:“别着急,慢慢说,怎么了?”
那女人大约四十岁,脸又糙又黑,她说话又急又碎,浓重的山里口音夹杂着难懂的土话,秦淮月靠着以前跑采访时攒下的那点方言底子,勉强能听懂。
秦淮月一边听一边翻译给温言听:“她说后面这座山的半山腰上,有个村子,叫阿曼村……村里住的都是女人和小孩,好多孩子生病了,发高烧,拉肚子,她们不敢下山,求医生上去看看。”
温言听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都是女人和小孩?确定没有男人?”
秦淮月又追问了几句。那女人一下子激动起来,两手比划着,语速更快了。
秦淮月点头:“她说男人要么死在逃难路上了,要么就是出去找吃的,没再回来。现在村里只剩女人和小孩,她自己是摸着黑下山来求救的 。”
温言转头冲旁边的一位志愿者招手:“去叫林医生,还有内科的方医生,儿科的肖医生,让他们准备义诊箱,动作要快。”
志愿者小跑着去了,温言又转回头,两只手攥住秦淮月的手臂:“月月,你能不能跟我们一起去?我们听不懂方言,寸步难行,需要你帮我们沟通,麻烦你了。”
“好。”秦淮月转身回了宿舍,从床脚拽出采访包,往肩上一挎,又蹲下去,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箱子,抓了几块压缩饼干和两瓶矿泉水,一股脑儿塞进背包里,拉好拉链,站了起来。
当她赶到集合点时,林璟阳和另外两名医生已经准备就绪了。
林璟阳穿了件灰色卫衣,配上黑色运动裤,背上一个医药箱,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瓶瓶罐罐挤在一起叮当响。
林璟阳看着秦淮月,问:“温医生跟我说了情况,刚下过雨,山路不好走,你确定要跟我们一起?”
秦淮月看着他,坚定地点头:“确定,我跟得上。”
一行六人离开难民营,踏上那条窄窄的上山路。
雨水洗礼后的山林,空气清冽,雾气弥漫,路也比想象中更泥泞,还没走多远,鞋底就糊了厚厚一层泥。
秦淮月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每踩一步都得先拿脚尖试探一下,找那些凸出来的石头下脚。
她体力不算太好,背着重重的设备走这种路,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尽管她一门心思盯着脚下的路,还是免不了会踩到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身子晃了晃,赶紧伸手去扶旁边的树干。
快到半山腰时,她一脚踩上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脚下没吃上力,她整个人往后一仰,背包的重量拽着她往下坠。
一只温热的手从后面稳稳托住了她的腰:“当心。”林璟阳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呼吸的热气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廓。
秦淮月站稳以后,他的手就收了回去,可那短暂接触留下的热度和力道,清清楚楚地印在了她的腰侧,留下一片酥酥麻麻的余温。
秦淮月不好意思回头看他,低声说:“谢谢。”
“没事,这段路石头松,踩稳了再走。”他的声音非常平稳,一点都不像爬了半天山路的人。
秦淮月忍不住回头瞥了他一眼:“你怎么一点都不喘,我都快喘不上气了。”
“这种程度还行,在医院做手术一站也是好几个小时,习惯了。”
她转回头,盯着脚下的路,小声嘀咕:“外科医生的体力要求果然不一般。”
一声轻笑轻轻擦过她的耳畔,像春风拂过柳梢:“比不上你们记者,总要往最难的地方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这山路难走聊到阿尔扎的天气,再到偶尔怀念的国内四季。话题零零碎碎,没什么正经的,却让这段艰难跋涉的山路好走了些。
正说着,一直闷在云层后面的太阳突然挣脱出来,热辣辣地兜头照下来,山林间的阴湿寒气被撕开一道口子,整条山路都亮堂起来。
“出太阳了。”秦淮月眯起眼,暖意落在脸上,她舒服地轻叹一声。
林璟阳抬头看了看天光,应道:“嗯。至少天气在变好。”
走着走着,前面横出一道被雨水冲得沟壑纵横的陡坡,泥里嵌着碎石头,前面几个人互相拽着胳膊,连拉带推地爬了上去。
轮到秦淮月,她站在坡底,仰头看了看那截泥坡,脚下犹豫了。
林璟阳从她身后绕上前,几步就稳稳走了上去,他转过身,蹲低了些,朝她伸出手:“手给我。”
逆光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秦淮月把手放到他的手心上,他收拢手掌,稍一用力,就把她稳稳地带了上去,力道拿捏得刚好,既没让她觉得被硬拽,也没让她使不上力。
脚一踏上平地,她看向他,弯了弯嘴角:“林医生,你这‘人形登山杖’还挺好用的。”
林璟阳低笑一声,站起身:“那你要不要续租。”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领路的女人终于停下脚步,抬手往树林后面一指:“到了,就这儿。”
阿曼村比想象中还要破败,几十个低矮的窝棚歪歪斜斜地散在山坡上,塑料布和旧铁皮搭的顶,村子里静得出奇,听不见鸡鸣狗吠,也看不见一个青壮男人的影子,只有些面容枯槁的女人和瘦小的孩子,听见动静,他们从窝棚里慢慢探出头来,一双双眼睛不敢正眼看人,又忍不住偷偷打量。
医生们找了快稍微平整些的空地,防水布铺在地上,打开药箱,瓶瓶罐罐一溜排开,一个露天的义诊点就这么成型了。
村里的女人们起先只敢远远站着,交头接耳地小声嘀咕。那个报信的女人走过去,挨家挨户地劝说,才有人犹犹豫豫地往这边挪。
秦淮月立刻蹲下身子干活,她凑到一位抱着孩子的母亲跟前,一边跟她沟通一边翻译给医生,再把医生的询问嘱咐掰成最简单的词,一句一句翻译回去。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被母亲抱了过来,拉肚子拉了好几天,严重脱水,整个人软塌塌地瘫在母亲怀里,林璟阳快速配好了口服补盐液,递到母亲手里,教她怎么喂给孩子,又拣了几样对症的药,把用法用量掰开了揉碎了交代。
他的动作很利索,但在他伸手去试孩子额头之前,会先把手搓热了,再贴上去。
秦淮月在旁边看着,手不自觉就摸到了相机,举起来,取景框里——他低垂着眉眼,碎发搭在额前,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晃出一片片斑斑驳驳的光影。
*
一位年轻女性坐到温言面前,支支吾吾地描述下腹坠痛,温言初步判断是妇科炎症,委婉地表示需要进一步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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