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头象面》
第六十六章林深处,伏影随行
夜色浸透整片山林,墨一样的黑暗裹住每一根树干、每一丛灌木。月亮被厚重云层牢牢遮住,只有极其微弱的天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厚厚的枯叶上,化成一块块模糊灰暗的光斑。四人贴着树影向前挪动,刻意挑着树根隆起的位置落脚,避开枯枝,不让脚下发出细碎的脆响。
正面硬抗依旧走在最前,受伤的右臂垂在身侧,一动就牵扯着小臂深处的淤血,钝痛一阵阵往上窜。胸腔里那股灼烧感没有消退,每一次深呼吸,都像有粗糙的砂石摩擦内壁,喉间腥甜时不时往上翻涌,他只能放慢呼吸节奏,用绵长的腹式呼吸强行压住。他左手虚抬在身前,拨开挡路的低矮枝桠,目光在前方几十米的范围来回扫动,分辨树木阴影里有没有人形轮廓,有没有枝叶反常晃动。经过方才解决暗哨一事,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片林子绝不止两个盯梢的人,对方很可能撒开了零散哨点,错落分布在各个出入口和岔路上,像一张细密的网,缓慢地往内部收拢。
控场紧随其后。他双手掌心的创面沾了枯叶碎屑,伤口边缘发白肿胀,只要指尖无意间蹭到树皮,一阵钻心的疼就顺着手臂窜上来。他不敢再用手掌去扶任何东西,只能把手臂微微架起来,让双手悬空。肋下挨过重击的地方,只要步伐稍快,就会跟着闷痛,像是里面的骨头随时会错位。他一边走,一边默默记下沿途的地形:分叉的小径、可以侧身卡位的树干、能够藏身的土凹。一旦遭遇突袭,林间通道狭窄,敌人没法一拥而上,他要第一时间抢占通道瓶颈,把追兵切割开,不让他们同时围上来。
皇上走在第三位,后腰的伤势是四人里最拖累行动的。深层淤血结块,腰背肌肉僵硬紧绷,每一次迈步、侧身,肌肉一牵拉,撕裂般的痛感就顺着脊椎直窜后颈。他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偏向一侧,尽量减少腰部扭转,视线大半时间抛向后侧来路,兼顾左右两侧的灌木丛。他太熟悉这群人的打法,明哨只是幌子,真正要命的永远是绕到侧翼、贴在阴影里等待时机的暗手,等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的时候,冷拳和偷袭才会骤然落下。
抓破绽压在队尾,是整支队伍最后的耳目。额角的血痂被汗水泡软,又有新的血丝慢慢渗出来,顺着下颌滴落在枯叶上,悄无声息。长时间持续的观察预判让他太阳穴持续搏动胀痛,眩晕感一波波袭来,他只能不断眨眼,强迫视线保持清晰。别人依靠肉眼去看人影,他分辨动静:风吹树叶的摇晃是连贯、同步的;而人潜伏、移动、调整重心,带动枝叶抖动是断续、局部的,这个细微的差别,就是他捕捉危险的信号。
深入密林又走了将近两百米,前方出现一处断裂的旧水渠。水渠是早年废弃的,渠身半埋在泥土里,宽度刚好容纳四个人蜷缩进去,上方缠绕着茂密的藤蔓,藤蔓交织成天然的顶盖,从外面看,只会以为是一团杂乱的藤丛,很难发现底下藏着通道。
正面硬抗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全队静止。
他静静伫立了半分钟,侧耳倾听,只有风声、虫鸣,没有脚步声、低语声。他缓慢上前,用左手拨开表层藤蔓,往渠内打量。渠底积着一层薄薄的淤泥,干燥的一侧勉强可以落脚,空间低矮,必须弯腰蜷缩。
他回头,轻轻点头。
四人依次弯腰,钻进水渠里面。藤蔓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大部分微光,渠内一下子暗了许多,空气潮湿,混杂着泥土和腐草的味道。
进去之后,没有人立刻放松。
正面硬抗靠在渠首位置,守住入口;控场贴着渠壁坐下,侧着身子避开肋下伤处,目光盯着藤蔓缝隙的出口;皇上背靠渠身中段,微微侧躺,小心翼翼地放松后腰,一只手轻轻按在淤血的位置,缓慢地、极轻地揉按;抓破绽挪到渠尾,耳朵贴在冰冷的渠壁上,借着固体传声,捕捉远处山林里的动静。
死寂持续了片刻。
就在所有人打算借着这个隐蔽位置短暂休整的时候,抓破绽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没有抬头,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身旁皇上的胳膊。
预警信号。
皇上瞬间绷紧腰背,哪怕牵动伤口带来剧痛,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缓缓转头,顺着抓破绽示意的方向,看向水渠入口外侧的藤丛。
外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节奏放得很慢,一步一顿,明显是有人在谨慎搜林。不止一个,脚步声分两路,一路沿着他们刚才走过的路线缓慢推进,另一路绕到侧面的树群之间,呈包抄之势。
控场屏住呼吸,慢慢挪动身体,挪到靠近入口的位置,目光透过藤蔓缝隙往外窥探。
三道人影,分散拉开十余米的距离,彼此之间保持呼应,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飘进来。
“那两个哨子联系不上了,大概率出事了,领头的说,他们跑不远,肯定还在这片林子里面。”
“仔细搜,重点看土坑、灌木丛、废弃沟渠这些能藏人的地方,找到之后先别硬上,发信号喊大部队过来合围。”
“小心点,这四个不好对付,别单独贴上去送。”
是增援过来的搜林小队。他们发现先前的暗哨失联,立刻展开拉网式搜查,目标就是整片密林里所有适合藏身的点位。
水渠,正好在他们的搜查清单里。
正面硬抗的眼神沉了下去。
躲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一旦他们掀开藤蔓往里查看,狭小的水渠就是死笼,四面封闭,没有退路,四个人挤在里面,连腾挪躲闪的空间都没有,只能被动挨打。可现在冲出去硬拼,众人伤势未缓,体力只恢复了一点点,外面三人虽然不多,但一旦交手闹出动静,远处更多搜林的人会立刻闻声赶来,到时候四面八方全部被堵住。
控场用左手在淤泥表面,缓慢划出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口、敌人站位、旁边的树木。
三个搜林的人分散站位,两人在正面藤丛前方,一人绕到侧面大树后方,互相照应。最优的办法,是无声突袭,快速放倒,不给他们发出信号的机会。
正面硬抗微微颔首,左手在淤泥上补了几笔,定下分工。
控场和正面硬抗从正面藤蔓缺口突出去,正面硬抗扛住第一波攻势,控场卡住两棵大树之间的通道,切断他们互相支援的路线;皇上从水渠侧面一处细小的裂口钻出去,绕到侧面大树后面,偷袭落单的那人;抓破绽留在渠内,等外面开打,随时补位,盯住所有人的破绽,防止有人借机吹哨或者呼喊报信。
计划敲定,每个人都屏住气息,调整姿态。
正面硬抗缓缓撑起身子,肿胀的右臂依旧垂着,只靠左臂发力;控场站起身,双手依旧悬空,做好贴身卸力卡位的准备;皇上咬着牙,慢慢挪到侧边裂口,腰背绷紧,提前做好发力的准备;抓破绽沉在渠尾,目光牢牢锁着外面三道移动的影子,紧盯每一个人的重心变化。
外侧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前面那人已经走到藤蔓前面,伸手,朝着交织的藤条伸了过来。
藤蔓被拨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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