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芷汀兰》
托应恕之的福,我们最终回了我的工作室。我走一步,应恕之跟一步,还是方如是看不过去,伸手拉着他坐下了。我将东西放在桌上,拿着纸杯去给应恕之倒水,再回来时方如是很有眼力见的离开了。
应恕之看着她一步三回头的背影,而我把水推过去,伸手阖上那本日记,他在这样轻微的动作里转过头来,一眼看见了我手腕上的疤。他变了脸色,我却走神,想起来往事。
应恕之当年导戏的时候特别龟毛,一个微表情能拍一天,他很少示范,总是懒洋洋的可着那浪荡劲儿,三言两语拿捏住角色精髓,后来他严抓的一颦一笑一回眸成了经典,我总能在各处看到,可是现在,他的表情比那个时候还要生动三分。他皮相骨相都好,之前总有人说比起来导演他更适合做演员,我想是的,应恕之现在这个表情如果放在大荧幕上,绝对也能拿下来影帝。
我在他痛心疾首的神色里拉下衣袖,而应恕之顿了又顿,才强忍着哽咽,鼓起勇气问我说,映雪,这是怎么回事。
他问我手上的疤从何而来,我沉默了两分钟,最终笑了一下说,你还是不知道最好。
我不是瞒他,我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只是不想说。
我懒得编故事,也不想说假话,应恕之本来就因为过去的事情愧疚,我怕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之后会更难过,因此选择绝口不提,但他坚持。
十二年过去了,他一点也没变,我拗不过,只好如实招来。
大概是六年前,我到了西澳珀斯,在当地短暂找了一个工作过度。那份工作包吃包住,氛围轻松,主家也很好,大抵是乐极生悲,某天夜里我沉睡的时候,三个流浪汉持枪翻进主家抢劫。
子弹贴着我的头顶飞过,枪声炸开,我躲在床下,大气都不敢喘,可还是被发现了。
我被洗劫一空,抢走了所有财物,但那种情况下能留住命就已经是好事,正当我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其中一个忽然转过身来。
月光之下,他看见了我脖颈上的珍珠银光。
我和方观非的情路走到尽头,离开时除了这条珍珠项链,我什么也没带走,这么多年哪怕我沦落到吃不上饭的程度,也没想过卖掉,而那天,持枪的流浪汉向我走来。
他很有眼光,也看上了这条项链,但我不想给。
主家在旁边疯狂尖叫拼命说不,而我在剧烈的心跳里不停后退,匪徒雇主,所有人都在叫我放手,可我没有。那一瞬间我其实想好了,我宁愿死,也不会给。
枪子擦着我的手腕砰一声射在墙上,流浪汉把那黑漆漆兀自发热的枪口顶到了我的太阳穴,我和死亡仅一线之隔,但我没哭,你可能不信,我没哭,也没害怕,我在那样尖锐的热意里想起来了方观非。
我忽然记起,我们分开的时候他掉了眼泪,执着的问我要一个庸俗的答案。
那滴泪落在我的脖颈上,是和枪口一样的滚烫温度。
他问我对他是真情还是假意。
六个字,颤抖的声音,和不能更红的眼。
我也记得我的回答,第一遍的时候,我说假意,第二遍的时候,我回答真情,他带着痛苦,颤抖压抑着问了第三遍,而我不耐烦的说,你自己想吧,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我同样也将这个问题反问他了,我问他对我还是真情还是假意。
一连三遍,他的回答始终如一。
他说真情。
我不信。
我们不欢而散,我带着他的怨恨远走他乡,远渡重洋,直到珀斯,流浪汉持枪怼到我脑门上的这一秒,我才发现,我其实是信了的,不然的话,我不会为了留住一条项链而不要命。
六年过去了,珀斯的枪击仍然让我心有余悸,我话说到一半,应恕之已经捂住脸,他的肩膀在颤抖,我听见他的低泣了,我听见他恨铁不成刚的声音,他说映雪啊,你何必呢?
他不懂。
我不是为了钱。
为一条项链而不要命的行为愚不可及,我不是要钱不要命的人,但这条项链是我和方观非余下的全部了。我和方观非余生除了恨之外别无选择,抛开这条项链之后,再没有什么能证明我们曾经相爱过。
那时,我把那条项链视作我生命的全部。
我的一切。
就算为此付出生命我也甘愿,我这一生因为有过那样纯粹的冬天而知足,死也无憾。
但我最终还是没留住那条项链。
离开珀斯的第三年,我误入战争区,逃命时偶然遇见了一个华人女孩儿,那时她中枪奄奄一息,我拿着身上仅存的钱和那条珍珠项链为她换了抗生素和食物,遗憾的是人依然没有救回来,她咽气的那一瞬间,我的心也空了。
当然,这部分我没有告诉应恕之,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我愿意和他分享,不是因为我对于过去释怀,而是我这么多年,实在见了很多众生相。我和恕之是很好的朋友,他追求艺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艺术能比我目之所及的一切更加震撼人心,我心如死灰,却愿意把这份见闻分享给他当补偿,并且希望这份见闻将他带到一个更高的殿堂。
这是后话了,当下,我并不想和应恕之执手相看泪眼,于是我在他的眼泪里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方如是找到了我,那就会有别人也能找到我,应恕之会出现在这里其实是早晚的事情,我心知肚明,但我还是选择问出来,以一种并不高明地方式扯开话题。
应恕之深呼吸一口说,巧合。
他说,最近有个小朋友在拍纪录片,家里不放心找到我,让我跟来看看。
我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说,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赶出去。
他一下就高声大笑,说,陈映雪,这么多年没见,你怎么还是那么聪明。
他明晃晃的在拍马屁,一点也不加掩饰,而我也毫不谦虚,对着他露出来一个假笑。
应恕之最终还是坦白,他说是有人告诉他我在加德满都,而我问他方如是和他两个人是否是旧识,他只摇头,我却不信。
应恕之和方观非虽然差着年岁,但是关系却好,说不认识方如是,我是不信的。应恕之见我似笑非笑的样子,也苦笑着,他说,映雪,是真的,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和方观非已经好多年不来往了。
平淡的一句话里是掩盖不住的沧桑。
我沉默,应恕之却转身从口袋里拿出来护照拍在桌上。我看过去,他含泪咬牙说,陈映雪,这么多年我一心找你,你真有本事啊,居然这么能跑。
我翻开护照,那上面密密麻麻的,从英国到澳洲,又从北美到俄罗斯,几乎是我去过哪里,他就去过哪里。我难免伤怀,恕之则是坐在桌前,弯下去挺直的腰。
我们认识那么久,他从来没哭过,一次也没有。
我在他忽如其来的眼泪里几乎滞住,他声音低低,哽咽着漫长叙述,他说,你走之后,我再也打不通你的电话,你小姨以泪洗面,终日忏悔,没两年就宣布退圈,去了乡下住,而我终日惶然,某天刷外网的时候在视频里看见了你一闪而过的身影,我飞到英国,四处打听,却被告知你已经离开了……
他说对不起。
窗外天气阴沉沉,我在他的话里也红了眼眶,好一会后我忍住眼泪,说,恕之哥,当年的事情,不怪你,是我一意孤行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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