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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蓝》

17. 难受

凛冽深冬的寒风渐渐趋于温和,为期两周的冬季封闭式军训,终于正式落下帷幕。

最后一日的结营仪式盛大规整,全年级方阵整齐列队,步伐铿锵、口号嘹亮,历经两周寒冬风吹、严训磨砺,所有人的身姿都愈发挺拔坚韧,眉眼褪去慵懒稚气,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沉稳利落。

刘教官站在主席台前,做最后的结营总结,目光特意掠过队伍里身姿端正、眉眼清俊的祈景衍,语气带着由衷的赞许与认可。

“这两周,所有人都在咬牙坚持、刻苦参训、稳步成长。尤其要表扬高二一班祈景衍同学,身有旧伤依旧坚持完成剩余训练,心怀正义、坦荡勇敢、知错自省、品行端正,是兼具善良与骨气的少年。”

公开的肯定坦荡真诚,没有丝毫刻意偏袒,是教官发自内心的认可。

结营仪式落幕,军训彻底结束,全体学生收拾行李物资,撤离军训基地,回归久违的校园日常。紧绷了半个月的军事化生活骤然松弛,校园重新回归规律的学习节奏,距离期末统考仅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全校瞬间进入高强度、高密度的期末备考冲刺状态。

书山题海铺满天,笔尖沙沙覆满堂,所有人收起玩乐懈怠,全身心扎入复习当中,课间不再肆意打闹,走廊少有喧哗嬉闹,随处可见低头刷题、抱团讲题、默默背书的身影,浓郁的备考压力笼罩整所校园。

也正是这段人人埋头奋进、静心备考的日子里,祈景衍彻底成了全校公认的焦点人物。

那晚深夜以一敌十、孤身护女、对峙恶徒的事迹,早已传遍全校每一个班级、每一个角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所有人对他的评价彻底两极互补,愈发鲜活立体。

有人私下议论,说他是隐藏最深的温柔校霸。

“你没见过他冷脸的时候,真的又飒又拽,气场超强,那天晚上对峙十几个人,眼神冷得吓人,一点都不慌,气场直接碾压全场。”

“平时温温柔柔、待人谦和,谁都以为他是软脾气,结果硬起来的时候,又刚又韧,反差感直接拉满。”

“难怪感觉他气质不一样,温柔是教养,冷硬是底线,这才是真正的校霸模样,不欺负弱小,只护正义。”

也有无数人真心敬佩,称他是少年最鲜活的勇士模样。

“长得干净帅气,性格温柔通透,关键是骨子里太勇敢了,换做别人,谁愿意为了陌生人孤身对抗十几个人?”

“他真的配得上少年坦荡这四个字,明明可以冷眼旁观、独善其身,偏偏选择以身入局、守护弱小。”

“满身伤痕也绝不后退,温柔且有力量,勇敢又知分寸,这才是最耀眼的少年。”

无数细碎的夸赞、敬佩、好感,萦绕在祈景衍身边。

但他从来没有丝毫张扬得意,依旧沉静低调、踏实温柔,每日按时上课、认真刷题、稳步复习,面对旁人的议论夸赞,始终淡然处之,不骄不躁。

雪慕川日日陪在他身侧,看着他看似平静如常、稳步奋进的模样,却总能精准捕捉到他眼底深处藏着的一丝浅浅疲惫与落寞。

他知道,少年看似光鲜坦荡、备受认可的背后,始终扛着无人知晓的家庭枷锁与心底沉疴。

所有人都在羡慕他的勇敢、坦荡、耀眼,只有雪慕川清楚,他所有的坚韧、温柔、护短,全部来自于他亲身熬过的黑暗与破碎。

备考的日子枯燥紧凑,日日重复刷题、复盘、背书、测练,日子过得飞快,可压在祈景衍心底的家事,终究还是彻底落锤,画上了最终的句号。

国庆那场对峙公堂、拉扯数月的离婚官司,历经反复协商、家产分割、抚养权判定、手续审批,在冬日中旬,彻底终审判决,正式生效。

纠缠数年的婚姻,彻底破碎;拉扯数年的家庭,彻底解体。

父母彻底解除婚姻关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再无半点羁绊牵连。

这段耗尽他无数心力、让他无数个深夜崩溃失眠的家庭矛盾,终于彻底结束,却也彻底抽空了他最后一点温热的念想。

判决结果尘埃落定,遵从祈景衍当初坚定的选择——他最终选择跟随父亲生活。

不是偏爱、不是依赖,只是相比于早已心冷走远、彻底斩断过往的母亲,父亲是他仅剩的、单薄的归处。

可现实,终究比他想象的还要冰冷孤绝。

离婚手续办完的第一时间,祈母便彻底抽身、决然离开。她放下了过往的婚姻、放下了这段破碎的感情,也放下了唯一的儿子,迅速开启了属于自己的全新生活,重组圈子、奔赴新的人生,从此彻底淡出祈景衍的世界,杳无音讯,再无牵挂。

从此,世间再无阖家团圆,再无母子温存,只剩两两相忘、各自安好。

而被他选择、被他寄予最后一丝依靠的父亲,也做出了让他猝不及防、瞬间崩塌的选择。

父亲自知能力普通、收入微薄、给不了孩子优渥的未来,看着破碎的家境、繁重的生活压力、孩子日渐长大的学业开销,思虑再三,最终选择了远赴外地打工谋生。

他没有告诉祈景衍去向,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没有约定归期,没有多余的告别。

只是在老宅干净的客厅桌面上,收拾得整整齐齐,为儿子铺好后路。

一套装修完好、无贷款、归属权完全过户到祈景衍名下的房子,一张存有足额学费、生活费、足够支撑他读完高中乃至大学的银行卡,还有一封字迹朴素、寥寥数语的手写纸条。

寥寥几行字,写尽了中年男人的无奈、愧疚、笨拙的疼爱与无声的别离。

【衍衍,爸妈分开,是大人的错,与你无关。

房子归你,钱够你读书生活,照顾好自己,好好备考,好好长大。

爸爸没本事,留不下安稳的陪伴,只能出去打拼,不用找我,照顾好自己,万事顺遂。】

简短的字句,没有多余的温情,没有煽情的嘱托,没有再见的约定。

留下房、留下钱、留下安稳的物质保障,却唯独留下他孤身一人,空守一座空荡荡的房子。

从此,父母双全,却孤身无依;有家可归,却只剩孤身一人。

这件事,家里没有任何人提前告知祈景衍。

他依旧每日在校刷题备考、认真上学、安稳度日,像往常一样努力生活,对家里的翻天覆地、彻底别离,一无所知。

直至周五傍晚,放学铃声准时响起,期末周的补课结束,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离校,奔赴周末的休息时光。

班里所有人都热闹鲜活,有人约着周末刷题补习,有人约着出门放松,有人奔赴家人等候的温暖归途。

唯独祈景衍,收拾书包的动作安静缓慢,眉眼平静无波,心底隐隐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雪慕川收拾好东西,习惯性看向身侧的少年,温柔开口:“今晚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复盘错题?我陪你。”

祈景衍抬眸,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淡软软:“不了,我想先回家一趟,有点事。”

雪慕川敏锐察觉到他眼底的低落,指尖悄悄碰了碰他的手腕,轻声叮嘱:“那你路上慢点,晚上我找你,有任何事随时给我发消息,别一个人憋着。”

“嗯,知道啦。”祈景衍浅浅笑了笑,笑容清淡单薄,没有往日的鲜活暖意。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雪慕川看着少年孤单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心底隐隐不安,默默记挂着,时刻留意着手机消息。

冬日傍晚的天色暗得极快,暮色沉沉,冷风萧瑟,整条街道灯影昏暗,行人寥寥。

祈景衍独自一人背着书包,慢慢走在熟悉的回家路上。

这条路,他走过十几年,小时候有父母接送、有欢声笑语、有归家暖意,如今依旧是这条路,风景未变,人事全非,满目荒芜寒凉。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整座屋子死寂无声、空旷冷清。

没有饭菜香气、没有开灯暖意、没有家人等候、没有半点人声气息。

偌大的房子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却空得令人心慌、冷得让人窒息。

他一步步走进客厅,目光落在桌面那张薄薄的纸条、静静摆放的银行卡与房本上,指尖轻轻抚过潦草朴素的字迹,一瞬间,所有的平静、所有的坚韧、所有的故作安稳,尽数崩塌、轰然碎裂。

几秒的怔愣过后,铺天盖地的孤独、委屈、无力、自责,瞬间将他彻底吞噬。

父母离婚、母亲远走、父亲离去、孤身一人。

他拼命挣扎、拼命懂事、拼命隐忍、拼命选择,最后换来的,是一无所有、孤身一人。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选择能留住最后一丝依靠,以为选择父亲,就能留住最后一点家的温度。

可到头来,谁都走了。

妈妈放弃了这个家,放弃了他,奔赴新的人生,再也不会回头。

爸爸为了生计远走他乡,不留踪迹、不留联系方式,悄无声息地丢下了他。

整座偌大的房子,满满都是物质的安稳,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与归属。

他缓缓蹲下身,埋首在膝盖间,肩膀微微颤抖,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决堤,无声的委屈与崩溃漫遍全身。

“我好没用……”

空旷寂静的客厅里,只有少年沙哑细碎的呢喃,轻轻回荡,满是自我厌弃与深深自责。

“我真的好没用。”

“我什么都留不住。”

“我护得住陌生人的尊严,护得住旁人的正义,护得住别人的安稳,却护不住自己的家,留不住自己的爸妈。”

“我勇敢、我强硬、我敢以一敌十、我敢挺身而出,可我连自己的家人都留不住。”

“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无数的自我否定、自我怀疑、自我厌弃,密密麻麻缠绕在心底,勒得他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夸他勇敢、坦荡、耀眼、强大,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懦弱、多无力、多渺小。

对外人,他可以一腔热血、挺身而出、无所畏惧。

对自己的人生,他只能束手无策、被动接受、任由破碎。

他战胜了作恶的恶人,扛过了满身伤痛,熬过了舆论压力,挺过了家庭拉扯,可终究熬不过孤身一人的荒芜,抵不过无人等候的落寞。

情绪压抑到极致,胸口闷痛酸涩,眼底温热泛滥,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眼泪。

他不想哭,也不敢哭。

他已经是孤身一人了,连脆弱、连崩溃、连难过,都只能自己一个人悄悄承受。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眼底覆上一层冰冷的麻木,面色苍白清冷,浑身透着死寂的低落。

他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刺骨冰冷的自来水哗哗流淌。

冬日的凉水,冰得彻骨、冷得扎心,狠狠冲刷着皮肤,瞬间带走所有温热的情绪,只剩下极致的寒凉。

他俯身,抬手接起满掌心的冷水,狠狠泼在自己的脸上,一遍又一遍,冰冷的水流顺着眉眼、下颌、脖颈不断滑落,浸透发丝、浸湿衣领,冻得皮肤发红、浑身发颤。

刺骨的冷意狠狠砸在身上,勉强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心底的崩溃,逼回眼底的泪水,强行拉回濒临失控的理智。

他盯着镜子里脸色惨白、眉眼落寞、眼底通红、满身清冷狼狈的自己,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无力:

“祈景衍,你真的太没用了。”

“你谁都留不住,什么都做不好。”

“你所谓的勇敢,根本一文不值。”

冰冷的水雾弥漫镜面,模糊了少年清俊的眉眼,也模糊了他心底仅剩的光亮。

就在他独自陷在崩溃、自责、冰冷的死寂里,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温柔的来电铃声轻轻打破屋内死寂。

屏幕上赫然跳动着两个温暖刺眼的字——雪慕川。

电话一遍又一遍响起,执着、温柔、不曾间断,像是黑暗里唯一不肯熄灭的光亮,拼命穿透他周身包裹的层层阴霾。

祈景衍僵在洗手台前,浑身冰凉、指尖发颤、呼吸不稳,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抬手,滑动接听键。

他刻意压下所有哽咽、所有颤抖、所有崩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正常,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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