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蓝》
巷口路灯晕开一团朦胧的黄光,重庆入夜后的风裹着潮气,一阵阵卷过来。
祈景衍的声音轻轻的,慢慢跟雪慕川说起家里的事。他说得断断续续,很多撕心裂肺、难以启齿的部分全都悄悄藏住了,只挑一些无关痛痒的碎片讲。他不敢全盘托出,一来不愿意把最狼狈的自己摊开,二来也怕沉重的烦恼压到雪慕川身上,话到嘴边,又悄悄咽回去大半。
雪慕川安静听着,始终没有插话追问。他看得明白,祈景衍在隐瞒。少年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单薄的身子还残留着高烧过后的虚弱,风一吹,肩头就微微发颤。
雪慕川抬手,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拢在祈景衍肩上,把他整个人裹严实。布料带着雪慕川身上温热的气息,隔开刺骨的晚风。紧接着,他指尖轻轻贴上去,抚过祈景衍的额头,缓慢又轻柔,试探着温度。
“要是撑不住,就靠我身上。”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安静又安稳。
祈景衍僵了一瞬,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缓缓松下来。他没有拒绝,微微低头,轻轻靠进雪慕川的肩头。他不敢靠得太重,只是浅浅地挨着,把积攒了许久的疲惫暂时安放。
雪慕川手臂虚虚环住他,没有用力禁锢,留足了他可以抽身的空间,掌心缓慢、轻柔地顺着他的后背。他不逼祈景衍说出藏起来的秘密,不追问那些被跳过的情节,就只是安安静静陪着。
远处偶尔有车辆驶过,轰鸣转瞬消散,余下只有晚风簌簌。时间一点点流淌,路灯的影子在地面缓缓挪动,从暮色沉沉,一直熬到深更半夜。街边住户的灯火接连熄灭,整一片巷子都沉入寂静。
祈景衍靠在他肩头,情绪一点点平复下来,胸口堵着的闷意淡了很多。他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偶尔轻轻吸一口气。
雪慕川一直耐心等候,直到察觉到他不再紧绷,才侧过头低声开口:“缓过来一些了吗?我们回家。”
祈景衍慢慢直起身子,离开他的肩膀,眼底还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轻轻点了点头。雪慕川伸手虚虚护着他的胳膊,怕他发软站不稳。两人并肩踏上归途,空荡荡的街道上,两道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那件外套依旧妥帖裹在祈景衍身上,一路携着雪慕川的暖意,陪他往前走。
……
早读铃声早已落定,教室里书声朗朗,大半节课过去,教室后门才被轻轻推开。
祈景衍姗姗来迟。
他依旧带着未退的低烧,脸颊浮着一层浅浅的热红,眉眼耷拉着,整个人透着挥之不去的倦意,走路都有些虚浮。他怀里小心翼翼抱着一件叠得平整干净的外套,指尖用力攥着衣边,迟迟没有松开。
他缓步走到雪慕川桌前,轻轻把外套放在桌上,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刚熬完病痛的虚弱。
“慕川,你的衣服,我洗干净了。”
雪慕川闻声抬眼,视线第一时间掠过整洁的外套,直直落在他露在袖口外的一双手上。
那双手红得刺眼,指节冻得通透,整片掌心泛着青白,哪怕在温暖的教室里,也依旧透着刺骨的冰凉。
雪慕川眉心骤然拧紧,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指尖一碰,凉意瞬间蔓延上来。
“你手怎么这么冰?”
祈景衍下意识想抽回手,勉强扯出一抹无所谓的笑,语气轻得像敷衍。
“没事啊,就是早上水有点凉。”
“冷水洗的?”雪慕川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压不住的心疼,“你还发着烧,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祈景衍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一点固执。
“昨天你借我穿了一整晚,弄脏了怎么能不洗。我没事的,一点小感冒而已,不碍事。”
“不碍事?”雪慕川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发烫的脸颊上,语气愈发温柔,却藏着无奈,“你自己摸一摸,额头还是烫的,烧根本没退。”
他抬手,掌心轻轻覆上祈景衍的额头,温热的掌心贴着发烫的皮肤,温差格外明显。
“昨晚刚陪你熬到半夜,以为你回去能好好休息,结果你一大早起来洗衣服,冻成这样?”
祈景衍被他温柔的质问堵得说不出话,喉咙微微发紧。
他一直都习惯自己扛着所有事,委屈、难受、疲惫,从来不肯对外人展露半分。可此刻被雪慕川一点点拆穿、温柔心疼的时候,他所有硬撑的伪装,突然就撑不住了。
“我就是……不想欠你什么。”他小声呢喃,声音微微发颤,“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雪慕川握着他冰凉的手,轻轻摩挲着他通红的指节,语气温柔又坚定:
“跟我不用算这些。祈景衍,你不用事事都逼自己做到最好,不用什么都一个人扛。”
一句包容的话,彻底击溃了他紧绷许久的神经。
连日积压的委屈、独处的无助、身体的难受、无人言说的苦楚,全部翻涌上来。
祈景衍没有大哭,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眼眶瞬间通红,眼底迅速蓄满了湿意。
这是他难得一次的彻底崩溃,不用伪装坚强,不用刻意隐忍,在雪慕川面前,溃不成军。
后排,是祈景衍带着的几个小弟,几个人靠在椅背上,本来就没打算认真早读,看见祈景衍蔫蔫地走过来,压低声音互相打趣。
“衍哥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不会昨晚玩太晚了吧?”
“你看他脸红红的,是不是发烧烧糊涂啦?”
“等会儿李老师要是布置任务,咱们照旧摸鱼,衍哥平时也不管咱们这个。”
“对对,混过去就行,写什么写。”
几个人憋着笑,小声嘀咕,等着待会儿摆烂。
就在这时,李老师拿着教案快步走进教室,走上讲台拍了拍桌面,声音清亮严肃:
“安静下来!所有人停下早读,现在当堂布置书面任务,当堂完成、当堂上交,拿出本子立刻开始写,不许拖延、不许讲话。”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纷纷低头拿笔。
雪慕川侧过身,微微挡住旁人看向祈景衍的视线,低头轻声安抚他:
“别憋着,难受就缓一会儿,不用硬撑。任务不急,我等你。”
祈景衍埋着头,声音带着细微的哽咽:“我是不是很没用……一点小事都扛不住。”
“不是。”雪慕川放软语调,字字认真,“你已经撑得够久了,累一次、崩溃一次,很正常。有我在,不用一直硬撑。”
后排几个小弟还没收住心思,正准备接着唠,余光瞥见前面祈景衍肩膀轻轻抖着,眼眶红红的,一下子愣住。
他们本来想开口喊衍哥,可刚好对上雪慕川转过来的视线。
那道目光冷冷的,没有大吼,警告意味清清楚楚。
几个小弟心里一咯噔,方才玩笑的笑意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他们知道衍哥现在状态不对,也不敢招惹雪慕川,互相对视一眼,连忙坐直身子,飞快掏出本子和笔,安安静静低头动笔,再也不提摸鱼的话。
雪慕川收回所有冷意,重新落回身侧情绪不稳的祈景衍身上,掌心始终暖着他冰冷通红的手,低声温声道:
“慢慢来,我陪着你。”
……
教室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李老师布置的任务大半人都已经动笔许久。祈景衍情绪稍稍平复下来,只是脑袋依旧昏沉,低烧缠得他思路钝钝的,盯着题目看了好半天,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式子都列不出来。
雪慕川一直留意着他的状态,见他盯着习题皱着眉,指尖无意识抠着本子边角,便轻轻往他那边靠了靠,把自己的练习册挪过去,低声开口: “哪里不会?我给你讲。”
祈景衍抬了抬泛红的眼,声音还有一点没散干净的哑:
“这道函数题,看半天搞不懂定义域这里。”
“嗯,你看这里。”雪慕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指尖落在题干上,慢慢划着条件,“首先要注意根号里面的部分,大于等于零,还有分母不能等于零,两个条件要同时满足。很多人容易漏其中一个。”
祈景衍凑近一点,额头还有淡淡的热意,盯着雪慕川指的地方,小声问:
“那两个不等式要联立在一起算吗?”
“对,取交集。”雪慕川耐心地往下拆解,一步一步写演算步骤,“你刚刚错在这里,只算了根号,忽略分母的限制,所以范围算宽了。”
他语速放得很慢,照顾祈景衍现在头昏的状态,不会跳步骤。
“听懂这一步没有?”
祈景衍眨了眨眼,跟着他的思路捋了一遍,轻轻点头,又迟疑着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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