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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梦录》

14. 第十四梦

浓雾之中,有人踽踽独行。

他虽然看不见任何东西,步伐却没有丝毫的犹豫,仿佛早已知晓前方是何情况以及目的地在哪里。

“...”

“...”

预料之中,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他收起用于临时传讯的道具,继续往约定的地点前进。

若是按呼吸来估测时间,他已经走了五分钟。眼前场景依旧,浓雾没有片刻的消弭,外界的声音也没有成功传进。如进来之前收到的警告一般,他要孤军作战了...也许不用想得这么悲观,到底他只是充当一个侦察的角色。隐藏自己,见机行事,能全身而退就是最好的结果和最大的胜利。

又过了十五分钟,浓雾渐渐消退,前方出现光亮,让他能够模糊看见自己所处的环境。

一栋宿舍楼屹立在他的面前,起码有二十层,顶端被雾气遮掩,让人看不真切,他只能看到阳台上无风飘扬的衣服。楼上的每个房间,墙上的每个小口,都是漆黑的。蛊惑他走过去的,只是一楼门口前的庭院灯。

一女子站在灯下,笑吟吟地看着他。

他在女子半米前的距离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眼前之人。

不似活人,没有恶念,也没有任何痛苦挣扎的迹象。

不是被拘过来的。

确认这一点后,他重新迈开步伐,略过女子,继续朝前走去。

女子仍旧站在原地,脸上神情依旧,目光一直钉在他的背上。

直到身侧的建筑消失在浓雾之中,那道如影随形的注视才彻底消失。

视野重新变暗后,他依旧维持着不快不慢的行进速度,像是在彰显自己的无害,又或许只是为了不引起更多的注意。

但是,他并没有达成以上的目的。新的一轮试探来临,又一栋宿舍楼出现在他前进方向的旁边。

这一栋楼的布景温馨很多,灯火通明。耳边传来说话和水声,鼻尖满是香味,真的很像傍晚时分众人都在洗漱的宿舍楼。在持续的似乎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之中,猛然出现这样一栋充满生活气息的建筑,像是一个避风港,引着外来旅客往里停歇。许是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为了彰显自己的无害,为了告诉路过的人你可以尽情探索这个地方,它敞开大门,却没有任何人在外面。

进去看看吗?

他为自己内心微妙的蠢蠢欲动感到惊讶。

这种拙劣的手段过于低级,但...难道是因为这是别人的地盘,所以能一直潜移默化地影响外来者?而他也因为这种影响放松警惕,产生想要踏入陷阱的想法。既然有了暗处的影响,摆在明面上的试探是否就不会精心伪装?如同这两栋建筑一样,漏洞百出。这是一个不错的突破点,但还是时刻保持警惕才好。

扼杀掉刚冒出头来的向往,他神情微冷地走近这栋宿舍楼,然后在距离门口仅一步之遥的位置,转身往另一处方向走去。

得益于这明亮的灯光,他能看到隐藏在宿舍楼旁的一条幽深的小道。如果他没有估算错误,自己之前一直在外围转圈。两个诱饵虽然带有一定的危险性,但也是破局的关键。如果继续单纯略过宿舍楼往前走,难保下一个出现的宿舍楼不会“美好”得让他放弃抵抗地走入。而这一条小道,是计划之外的存在,虽然还未靠近,却是只一眼便让他毛骨悚然。

小道和这个地方一直给他的感觉不一样,也和他收到的情报不同。

是发现侵入者后采取的防卫措施吗?

可是前两个陷阱就已经是一种试探了,又何必多此一举,另出奇策?而且小道和宿舍楼给人的感觉着实是相反的两个方向,若说是伪装,倒很难做到这个地步。

难道有人和他一样混进来打探情况?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梦境放映场甫一出现就引起各方注意,许多势力都想确认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先不论它上映的那些梦境某些地方暗含深意,就凭借它悄无声息地聚集人类灵魂这一件事,就足以让他们忌惮。

只是...据他了解,无论是通过正规方式——被梦境放映场主动带进来成为观众,还是通过特殊渠道——筛选可能成为梦主的人类,提前做好隐秘的链接以便同步进入戏台,都是无攻击性的平和手段。他们并不想和梦境放映场以及它的幕后势力为敌,毕竟还未彻底摸清这个地方的底细,再者对方还有许多人质,而现在...

他缓缓走向阴冷的小道,在踏上鹅卵石小路的瞬间,一直都能感受到的温和视线彻底消失。

果然。

梦境放映场一直都知道他的存在。也许从他来到戏台,甚至是他们联系潜藏梦主的时候,那个幕后势力就知道他了,只是从未阻止。而这条小道显然不是梦主和梦境放映场的手笔,同样不会是其他正道门派的行径。这样阴寒的气息,毫不掩饰的黏稠的恶意,不可能是真正的人类。

是妖魔鬼怪?还是他不知道的存在?它和梦境放映场是敌对关系吗?这样费尽心思地隔绝窥伺是想做什么?如果是想对观众或者梦主不利...

他放慢脚步,虽然是在冒险,心中却无半分害怕,只是在想——这样拖延时间的行为以及接下来可能为梦主提供的帮助,是否会让梦境放映场将他归类于可以结交的一方。若是能以此为契机,撬开更多的秘密,才不枉他走这一趟。

狭窄曲折的小道并不算长,不过走了十分钟,他就再一次见到亮光。依旧是那种橘黄色的灯光。他停下脚步,没有贸然离开小道,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热闹。

那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场上站着许多学生,个个青春洋溢,笑容灿烂。他们虽然穿着统一的服装,脸谱却并不单一,他们没有共享一张NPC脸,也没有模式化的五官,面容鲜活得像是现实中努力生活的所有人。

他的视线一一划过众学生的脸庞,眉头微皱。那都是他非常熟悉的面孔,属于他的高中同学。

“——”

不知名的存在披着旧友的皮呼唤他的名字。像是披皮鬼,却又不完全相似。

他踏出那一步,离开充满寒意的小路,来到气氛热烈的广场。

温暖的灯光、若隐若现的打量和记忆中没有任何差异的面容...三者糅杂。他意识到这一点。也就是说,梦境放映场同样知道这股恶意的存在,那么为何要放任它的出现和干预?是自信于自己的实力,还是坐山观虎斗?那么确信他会处理这件事吗?

无论梦境放映场背后的势力究竟是何想法,他的确不会一走了之。出于探查需要,也出于对普通群众的保护——毕竟是他认为这个人有可能成为梦主,擅自捆绑,擅自进入梦境。难说那个充满恶意的存在不是被他吸引过来的,或许是他们的举动撕开梦境放映场的口子,才引来脏东西...无论如何,他不可能放着这样的存在不管。

昔日同窗将他团团围住,叽叽喳喳地说着对新学期的向往。他听了一会儿,知道目前是怎样的一个剧情——他们是新校区的第一批学生,正准备搭乘校巴,前往旧校区开迎新晚会,本来就差他一个人,如今人员齐备,他们可以出发了。

他们簇拥着他往与小道相反的方向走,那儿的路灯同样非常明亮,清楚地映照出空旷寂静的马路上,只有一辆校巴停驻其上。

他顺着人潮上了校巴。密闭空间内,恶意本该无处遁形,但无论他如何提高警惕,还是没能侦察到半点阴寒气息。一个暂时的安全屋。他如此定义,身心却没有放松,只安静地坐在窗边的位置上,眼神虽是望向外面,感知却大多放在车内。他就这样保持警惕,一路摇摇晃晃地搭乘了近半个小时的校巴。

“——”

有人呼唤他的名字。

声音似有若无,且直达脑海,是他真正的同伴。

没有通过约定好的临时传讯道具沟通,而是用这种耗费心神的方式传达信息,证明有要紧的事情需要注意。可惜,不知是否因为他所处的空间过于复杂,屏蔽极为严重,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名字,却不知晓到底需要注意什么。

到底是哪里出现问题?

是这群“演员”?

他站起身,闭上双眼,以另一种形式去观察车上所有的存在。

没有异样。

...极轻的气流拂过指尖...他心神一凛,迅速冷静,丹田处如海中孤岛,潮水一涨一退,数次逆腹式呼吸后,他终于找到气流的来源——驾驶室后方悄然出现一块新的空间。他走近一探,是个楼梯,和香港的双层巴士构造相近。

他手中捏诀,脚步放轻,眼睛仍旧处于微微闭合的状态,拾级而上,刚到达第二层,猛烈的狂风袭来。

“啊——”

观众席传来惊叫声,大部分人都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只有零星几人像是被吓得应激了一样,僵直身体,眼睛圆瞪地看着戏台。

戏台上的场景堪称惨烈,一个小土山拔地而起,来不及减速的大巴轰然撞上,车头损毁,车身倾覆,还面带笑意谈论着未来生活的新生眨眼间就变成——

众人眨了眨眼睛,纳闷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怎么想象中的血肉模糊没有出现,浓浓的尘土之后,是一堆破铜烂铁和安然无损的学生呢。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有烟无伤定律?还是这个梦主实在太善,哪怕是做梦也不想出现这样的惨祸?又或者...他们还没讨论出更多的可能性,就见一人从严重报废的校巴中走了出来。

他们记得这名特殊的演员,一是因为他的登场姗姗来迟,让他们等了好久才看到场景发生变化,二是他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像是中二动漫里生怕观众不知道他是主角而特意制造的特效,虽然模样没什么记忆点,属于眨眼就能忘却的存在,却因为这层金光,在众多演员之中,格外突出。

难道他就是梦主?似乎说得通,出场特别,还在危急时候进行救场,救世主啊这是。虽然这危机好像就是梦主自己弄出来的,但是...算了,还是无法继续夸赞。

众人轻松放弃纠结梦境的逻辑,转而去研究还未消失的小土山。看来这小土山还要被二次利用,发挥其剩余价值。接下来是出现一条新路,比如马路岔口或者可以翻越小土山的小路?还是学生众志成城,发挥愚公移山的不懈精神,挖个隧道出来?也许是救世主大人再次展现伟力,将小土山变走,把校巴修好,甚至一步到位,送众人直达目的地?

种种桥段都很熟悉,但这位梦主似乎不走寻常路,准确来说是走独狼路线,只见他不发一言,挥一挥衣袖,不带走半片云彩地转身往小土山走去。

原来接下来是主角的个人高光场景,众人理解地点点头,视线全都落在他的身上,只有角落的几人例外。

“——”

风声呼啸,吹散本该传入耳中的呼唤。

他走到小土山脚下时,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那群学生乖乖伫立在原地后,转头注视着眼前突兀出现的小土山。

这小土山看着很是无害,绿草如茵,高度也不高,约莫只有百来米。

他脚尖轻点,数个跳跃就抵达顶部,极佳的弹跳能力再一次验证了他护人时的猜测,三者的影响交错,他也能按自己的想法操纵部分梦境,这样一来,正面对抗便无需担心。

站在高处,视野开阔许多,这个小土山后面还连接着一小块山体,那上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植物,应该只是泥土和石块的结合体。这山体并没有露出全貌,再往后只剩一片黑暗。

在一片灰黑和土褐之间,白色的长廊非常引人注目。长廊的一端在小土山旁,另一端却不知在何处。他走了几步,变换角度,发现长廊的另一边是个断口,断口旁是山体,但不像是被山体摧毁了连接处的建筑,反倒像是山体的延伸。也就是说,似乎有一个极具隐蔽性的建筑藏在山体内部。

在未知底下究竟是何情况的时候,他只垂眸继续观察,过了许久,才从山顶一跃而下,平稳地落在长廊入口。

长廊整体呈白色,雕刻着连续曲折的花纹,摸起来是金属的质感,不沾丝毫尘埃,像是崭新生成的地方,和周围的山体格格不入。

他沿着长廊前进,偶尔能遇到占了半边廊道的凸起泥石块,将手附上去,触觉和现实的相差无几,除了无法孕育生命这一点,泥土应该是这里做得最为逼真的东西。

这里没有岔路口,也没有冒出任何东西阻碍他的步伐,他走得很是顺利。只是这儿明明光线明亮,却比最开始在浓雾中摸索要来得死寂。

走过一个转角,他终于近距离见到长廊的另一端。消失了后半段的长廊断口处如他之前在山顶看到的一样,非常光滑,明显是刻意断开,而非外力损毁。长廊未尽的地方,正对着一个小口。

入口选在这样的死角位置似乎有点多此一举。毕竟虽然他在山顶处难以发现这个入口,但是只要顺着长廊走来,便能成功抵达。

矛盾的设计。

是梦主意识不稳定?还是三者杂糅之后的博弈?无论是友善指路,还是请君入瓮,他都只有一个选择。

从入口往里面看,那儿不全是黑暗,隐约可见光亮。他走下长廊,踏过绵软的土地,走进坚硬的小口,接下来的过程和《桃花源记》相近——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只是那位捕鱼的武陵人抵达出口时,看到的是男女老少皆安居乐业的世外桃源,而他却只是来到一个...展览室?

一个长九米宽七米的空间出现在他的面前,和一个教室差不多大小。这个空间的地上没有放置任何东西,两边墙壁上挂着数张金属框装裱的人像,像文化墙。

他走进这个似乎是展览室的空间,脚下依旧是坚硬的岩石,头顶、两侧以及对面的墙壁却变成了湿润的泥土。那些人像无需依靠外物固定,直接被嵌进泥土之间,上面还覆满蛛网,显得破旧异常。

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地方却有如此厚实的蛛网。他记下又一个矛盾点,顺着这个指引走向左侧,捻了个诀将蛛网焚烧干净,不出意外没有嗅到该有的气味。

遮掩的东西消失,人像全都清晰地摆在他的眼前。都是熟悉的面孔,是他学生时期的老师。

他从第一张人像看到最后一张人像,每一张都看得格外认真和仔细。那些人像和那群学生一样,单看外表,和他记忆中的没有任何差异...果然是从他的记忆里提取出来的。

这些人像或严肃或含笑地看着他,没有做出恐怖片的寻常套路,不曾挪动分毫,没有发出任何怪声,任由他细细打量。每张人像的左下角都有一串数字,像是某种编号,只是目前来说,他没有找到任何规律。

将左右两边共十张人像看完后,他没有找到任何突破口。于是接下来,触碰、按压、拆卸、毁坏...种种手段一一尝试,这个地方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他扔下手中残缺的人像,踩过尖锐的碎玻璃,来到阻塞前路的泥墙之前。地板以及两侧的墙壁都被他探查过了,没有任何通道,唯一尚未检查的,只有头顶和前面的泥墙。得先将前方彻底检查后,才去攻击上方可能会造成坍塌的洞顶。

...死路被往前扩了八米,仍旧一无所获,这里不是通关的关键。

他轻皱眉头,垂眸思索,手指还在捻动着刚才沾染上去的泥土...方才未出现的气息突然涌现,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转身,快速跑回入口——

肆意盛开的绿色撞进他的眼眸。

生命的气息前所未有的浓厚。

和他进入小口之前的布局一模一样,只是多了许多绿植,铺天盖地的植物将整个走廊和山体包裹起来,让此地更显隐蔽。

他重新走进走廊,快步朝来时的地方走去,清新湿润的气味萦绕鼻尖,让人感受到无比的惬意。

走廊的尽头不再是一片空白,而是一扇门,门后的建筑隐身在小土山内,推开门,一部电梯映入眼帘。

“又是电梯啊...”

有人发出这样的感慨,语气带着轻微的恐慌,惹来周围人好奇的询问。

“我之前看过一个梦境戏剧,结尾是鬼怪追杀,逃生工具就是电梯,结果那东西迟迟没有来到梦主所在的楼层,梦主次次都没被抓到...而我,一个只是凑巧坐在第一排的无辜观众,却险些被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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