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之帝下之都》
那天之后,沈墟开始"有意无意"地,试探陆开明。
他试探的方式,迂回得很。比如,他会拿一本古籍,装作不经意地问陆开明,某个古篆该念什么;会在他探井的时候,蹲在旁边,问他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旧事;会在夜里,突然给他打电话,说自己"好像看见了什么",看他会不会立刻赶来。
他做这些,不是为了防陆开明。
他只是想知道,陆开明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没有告诉他。
而陆开明,似乎也在试探他。
沈墟渐渐发现,陆开明总会在某些关键时刻,不动声色地,"漏"给他一些信息。比如,他会忽然提起,这座帝都沉没前,曾有"九门",门后有"百神";会不经意地说,那座帝都的"枢井",不是谁都能进的;会在沈墟追问时,恰到好处地停住,留给沈墟一个"你自己去想"的眼神。
两个各怀心事的聪明人,就这么你来我往,互相试探,又互相戒备。
谁都没有真的,把底牌亮出来。
这种微妙的平衡,维持了几天。
直到那天晚上,沈墟终于决定,主动打破它。
那晚,陆开明照例,在那栋废弃的旧小区里,守着那口井。沈墟找到他时,他正负着手,站在楼顶,看着脚下那片地脉。
"陆开明。"沈墟站在他身后,"我有个问题,憋了很久了。"
"你哪天没有憋着问题。"陆开明淡淡地说,"问吧。"
"你为什么要帮我?"沈墟直直地看着他的背影,"从一开始,你就在帮我。帮我镇窫窳,帮我补封印,带我看帝都,告诉我那些秘密。你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你为什么,偏要一步步,把我往这件事里引?"
陆开明没有回头。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风衣猎猎作响。他站在楼顶的边缘,看着那片在夜色里沉睡的地脉,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等不起了。"他开口,声音很轻,"这座城,我守了几千年。可它太大了,我一个人,真的守不住。这些年,裂缝越来越多,跑上来的东西越来越多,我越来越力不从心。"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沈墟,那双清冷的眼里,有一种极深的东西:
"而你——你是沈家的人。你能看见山海真形,能读取古史,能补全天道漏洞。你天生,就是来替我,把这座城,重新看住的人。我不帮你,帮谁?"
沈墟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所以,"他开口,"你是为了让我接你的班,才帮我的?"
陆开明沉默了一瞬。
"一半是。"他说,"另一半是——"他停住,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把后半句说出来,"你值得。"
沈墟愣住了。
"你……"
"我看过你。"陆开明说,"我看过你修复古籍的样子。你对那些旧东西,是真心的。你不是为了名利,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你是真的,想把那些快要被忘掉的东西,一件一件,记下来,留下来。"
他顿了顿,看着沈墟,一字一句:
"这座城市,还有底下那座帝都,也是一件'快要被忘掉的旧东西'。我只是觉得……你该是那个,愿意记住它的人。"
沈墟站在楼顶的风里,看着这个清冷的男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又酸又涩的感觉。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试探的话、防备的话,可此刻,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可能,一直误解了陆开明。
他一直以为,陆开明帮他,是"有所图"。可原来,陆开明帮他,只是因为——他沈墟,是那个"愿意记住它的人"。
"陆开明。"沈墟哑着嗓子,开口,"你守这座城,守了几千年。那你……有没有想过,这座城,沉没之前,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陆开明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沉睡的城市,很久很久,才开口,声音极轻:
"想过。我每天都想。我想知道,它沉没之前,门后有百神,玉槛边有仙人,灯火彻夜不灭——那该是一副多热闹的景象。可我守了它几千年,看到的,只有它沉没之后的样子。"
他转过头,看着沈墟,那双清冷的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种极淡的、近乎希冀的光:
"沈墟,你若是真能替我,把那段古史读出来——那我就算守了它几千年,也值了。"
沈墟站在夜风里,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座沉没了万年的帝都,那个独自守了几千年的男人,还有那个藏在这座城市底下的、天大的秘密——全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
他忽然有点喘不过气来。
可他不能退缩。
因为他知道,这是爷爷守了一辈子的地方,是沈家世世代代守着的地方,也是眼前这个清冷的男人,独自守了几千年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好。我今晚,就去把那段古史,读完。"
陆开明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看向那片沉睡的地脉,淡淡地说了一句:
"那本残卷,在你工作室的档案柜里。你锁了它这么多天,也是时候,把它打开了。"
沈墟心头一震。
他猛地想起,自己把那本残卷,锁进档案柜,锁了好几天。他原本以为,没人知道这件事。
可陆开明知道。
他不但知道,他连那本残卷,锁在哪个柜子里,都清清楚楚。
沈墟站在夜风里,看着陆开明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清冷的男人,远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
他从来就没有真正"藏"住过什么。
他只是,一直在等沈墟自己,把那些秘密,一件一件地,交到他手里。
那一夜,沈墟和陆开明,一起坐在沈家老宅的正屋里,读那本残卷,读到很晚。
沈墟读得越深,越能感觉到,那段古史,正在把他,往某个极深、极暗的地方引。
可他读到这里,却发现,残卷上的字迹,越来越少了。补出来的字,也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古史,变成了零星的、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
"残卷……好像读不进去了。"沈墟皱着眉,翻着那些空白的书页,"它是不是,写完了?"
陆开明坐在他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不是写完了。是它还没到时候,把后面那段,补出来。"
"没到时候?"沈墟一愣,"那要到什么时候?"
"要到——"陆开明顿了顿,"到你真正,该知道的时候。"
沈墟合上残卷,看着他:"陆开明,你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什么叫'该知道的时候'?我现在,就想知道。"
陆开明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昏黄的台灯下,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
"沈墟,我守这座城,守了几千年。这几千年里,我见过很多人,想弄清这座帝都沉没的真相。可他们,要么是还没走到那一步,就倒下了;要么是走到了那一步,却承受不住那个真相,疯了,逃了。"
他顿了顿,看着沈墟,那双清冷的眼里,有一种极深、极复杂的东西:
"那段被'没到时候'藏起来的真相,不是我不肯告诉你。是它太沉了。我怕你,承受不住。"
沈墟坐在他对面,听着这番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又酸又沉的感觉。
他忽然明白,陆开明不是不想告诉他。
陆开明是怕。
怕那个真相太重,把他压垮。
"陆开明,"沈墟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也该知道——我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就早就准备好,承受那个真相了。无论它有多沉,我都受得住。"
陆开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昏黄的台灯下,他坐在那里,像是一尊,守了很久很久的雕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那好。那我问你一件事。你回答了我,我就信,你受得住。"
"你问。"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那座帝都沉没的真相,和你的至亲有关。你会怎么办?"
沈墟坐在台灯下,听着这个问题,心里,猛地一跳。
"和我至亲有关?"他问,"你是说——和我沈家有关?"
陆开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
"你沈家,守了这座帝都几千年。你难道,就从来没有想过——你沈家,为什么会被选中,去守这座帝都?"
沈墟坐在昏黄的台灯下,听着这句话,整个人,都像是被定住了。
他忽然发现,他确实,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沈家世世代代守着这座帝都,守了几千年。可他从来没想过——沈家,凭什么,会被选中?
"陆开明,"沈墟哑着嗓子,开口,"你告诉我。我沈家,到底,和这座帝都,是什么关系?"
陆开明坐在他对面,那双清冷的眼里,一线金光,一闪而过。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台灯的光,都像是暗了几分。
然后,他开口,一字一句:
"那座帝都,不是被外人沉没的。它是被——你沈家的先祖,亲手,沉下去的。"
沈墟坐在台灯下,听着这句话,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你沈家,"陆开明说,"是这座帝都的'守印人'。可你也该知道——守印人,守的是印,不是城。而你沈家的先祖,当年,就是那个,亲手把九门合拢、把这座帝都沉到地底下去的人。"
沈墟站在昏黄的台灯下,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沈家……是那个,亲手把帝都沉下去的人?
他沈家,守了几千年的这座帝都,竟然,是他沈家的先祖,亲手,沉下去的?
"陆开明……"沈墟哑着嗓子,声音发颤,"你说的,是真的?"
陆开明坐在台灯下,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里,有一种极深、极沉的东西:
"是真的。你沈家,守了这座帝都几千年,不是因为你沈家是'守印人'。是因为你沈家的先祖,就是那个,把帝都沉下去的人。他沉了帝都,也把这份'罪',和这份'守',一起,传给了沈家的后人。"
沈墟站在昏黄的台灯下,听着这番话,浑身的血,都像是要凉透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沈家会世世代代守着这座帝都。
不是因为他沈家被"选中"了。
是因为他沈家的先祖,欠了这座帝都一条命。
而他沈家守了几千年的,与其说是一座帝都,不如说——是沈家先祖,当年犯下的那桩,滔天大罪。
"陆开明,"沈墟站在台灯下,声音干涩,"那你……一直知道这件事。你守这座帝都,守了几千年。你守的,是一个——把你沈家先祖,沉了帝都的人的后代。你为什么不恨我?"
陆开明坐在昏黄的台灯下,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里,一线金光,缓缓地、缓缓地,亮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你不是你先祖。你沈家,守了这座帝都几千年。你爷爷,把自己,钉在那口井上,钉了一辈子。你太爷爷,你曾祖父,一代一代,都在替那个沉了帝都的先祖,还债。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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