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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奇闻录》

34. 十月虎鼓

我是九月底进的云断山。

我叫顾长舟,在永昌商行的外柜上吃了六年饭。这趟差事不体面。我们商行往山里放过一批货,中途在瘴雨岭翻了驮队,货叫雨水泡了,又赶上山里时疫闹得凶。柜上的意思是,死无对证最好,让我进山把话头压一压,再顺手把压在寨子里的账收回来。

永昌商行的老东家是苦出身,年轻时一根扁担走山,发了迹也还念着山里的情分。他常说,商行的招牌是山里人一背篓一背篓背出来的。柜上真正主事的二柜却是另一路人物,算盘打得精,账算得狠。这趟差事是他亲自点的我,话说得滴水不漏,说长舟你是机灵人,进山看看,该收的收,该了的了,别给柜上惹口舌。我那时只当是寻常的收尾,背上铺盖就上了路。直到进了黑虎箐,闻见那股子霉味,我才一点点咂摸出,他要我去“了”的,是一笔沾着人命的账。

带路人叫老麦,走了一辈子山道。他听说我要去黑虎箐,眉头拧成一团:“外乡人,十月头上的黑虎箐,不进人。”

“怎么?”

“祭土主。”他说,“十月十五,山里最老的规矩。那年头魔王降瘟,死得满山的人,后来出了大英雄,斩了魔王,救了寨子。后人立庙祭祀,虎鼓一响,寨门一关,外人不许进,本寨不许出。”

我笑了笑,以为他要加脚钱。后来我笑不出来了。

我头一回见到毕摩的规矩,是在进山第二天的歇脚寨。那家的老人久病,儿子备了酒肉请毕摩做经。我隔着竹篱看,那毕摩先净手,再把一碗清水供在正中,念经前先问了三句话:几日起的病,吃过什么,去过哪处沟。问罢才开经。

带路人老麦低声跟我说,山里人看病,先找毕摩。毕摩说念经就念经,说往山外抬就往山外抬,不敢耽搁。

“你当他们只会跳神?”老麦咂了口烟,“山里的哪条水喝得,哪种草治哪样疼,哪一年的瘟是从哪条沟进来的,都装在他们肚子里。神是面上的话,底下是祖祖辈辈的记性。”

进山第三天,我就觉出不对。沿途的寨子一个比一个静,火塘边、寨门口,都烧着一种苦苦的草药,烟气直呛嗓子。好几户人家门上挂着避客的草标。老麦的脸一天比一天沉,走到第七天,他把我送到一个山垭口,死活不肯再往前。

“翻过去是黑虎箐。”他把背篓往地上一放,“我给你找了个人,箐里的毕摩,他们叫老经爷,大名乌谷。没有他点头,你进不了寨,也出不了山。”

垭口那边等着的,是个瘦小的老人。满脸深刻的纹,一件麻织的黑袍,背一只藤篓,篓里插着法器和一卷卷发脆的经书。他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称你。我刚要开口说商行的客套话,他先摆了摆手。

“你身上有腥气。”他说。

我一愣,想起翻驮队时蹭上的货箱味,堆了半年的皮货,一股子膻。

“这腥不是你身上的。”乌谷又说,“是死人堆里的腥。你从死了人的地方来。”

我背上一凉。

进了黑虎箐我才知道,这寨子刚从一场大疫里挣出半条命。两个月前,先是牲口成片地倒,接着人开始发热、上吐下泻,先是老人孩子,后来青壮年也躺下。寨里二十几户,病了一半。

按山外的话,这是时疫。可山里有山里的讲法。老人们说,是魔王勒帕又回来了,降下病灾收人,要请毕摩作法驱鬼。

我到的那天,乌谷正在布置祭坛。土主庙在寨子中央的高台上,庙里供着一尊木雕,披着虎皮,手持长刀,眉眼凌厉。老经爷说,这是大英雄嘎奈。古时候魔王降世,嘎奈领着族人苦战,把魔王斩了,救了万民,死后被尊为土主。十月十五,杀牲祭祀,跳虎舞,唱古经,求一年清吉。

祭坛一搭起来,我却看出了别样的东西。

乌谷让人把寨子里里外外的水沟重新掏了一遍,又吩咐挨家挨户把火塘边的积灰清出去,倒到远离水源的下风口。他叫人把病了的人家挪到寨子最东头单独的木楼里,没病的人不许凑过去,送饭把碗搁在门口,人退开,等里头取。他还叫全寨把存水的竹筒、木缸全用滚水烫过,饮水一律烧开。

这些事,他一样样,都裹在经里做。

掏水沟,他说是替土主清“秽路”;隔开病人,说是给病鬼划了圈,不许它乱走;烧开水,他有他的词,说是给水里的小鬼退退火气。寨民们听经叩拜,一桩桩照着做,做得一丝不苟。

到黑虎箐的第三天,我亲眼看着乌谷处置一个发热的妇人。他先让人把病家的碗筷单独收走,拿滚水煮了,搁在门口;又领着人在病人住的木楼四周撒了一圈草木灰,灰外头拦一道藤索,谁也不许迈。他吩咐病人的男人,每回水烧开了再端,肉不许给病人吃,汗湿的布巾拿开水烫过才能再用。那男人一边磕头一边应。到了傍晚,乌谷披上袍子,绕着木楼跳了一圈,嘴里高声唱,唱的是土主在病鬼四周立了墙,鬼翻不过来。满寨的人远远围着看,神情又敬又怕。

我站在人群里,把这一套桩桩件件记在心里。隔开,煮水,净器,禁食。这几个字要是搁在城里医馆的匾上,半点不稀奇;搁在这深山里,就得拿虎皮和鼓声包着,才递得进人心。

我是跑商的,走南闯北,见过城里医馆的章法。我越看心里越明白:这哪里是驱鬼,这是一整套对付瘟疫的法子。只是山里人听不进“时疫”两个字。你跟他讲病从口入、病气过人,他不懂,也不信。可你说这是土主的令,是英雄斩魔的章法,他就跪,就照办,拿命去办。

我在寨子里住下来,打听商行的货。翻驮队的地方,果然有几口大箱子叫洪水冲到了箐里。我借口收账去看过,箱子泡了水,里头的货发了霉,一股子说不出的腥甜。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批货压在寨子下风口,又赶上大疫,要真是它惹的祸,柜上让我来“压话头”,压的就是人命。

我没声张,先去看乌谷。

老经爷正在给一个发热的孩子看。他翻开孩子的眼皮,看舌苔,又摸脉象,动作又稳又慢。藤篓里除了法器,还分门别类装着草药,退烧的、止泻的、催吐的,一包包拿树皮包着。他给孩子喂了药,又起身去下一家,脚步没停过。

我跟着他走了三天,看他从这户到那户,看他念经、撒灰、喂药。看他跳虎舞时身披虎皮,鼓声里一脚一步踏出刚猛的架子;看他舞罢一身汗透,转身又去给病人熬药。那张画着魔王勒帕的草靶,最后叫他投进大火烧了。火光里他高声唱经,满寨人跟着唱,声音在山夜里传得很远。

我住进寨子这些天,还交了个朋友。他叫赤禾,是乌谷的徒孙,十七八岁,话不多,手脚勤快,天天跟着老经爷熬药、送水。有一夜他守着药炉,跟我说了心里话。他说他小时候也闹过一场大病,烧了五天五夜,是乌谷一勺一勺把药喂进去的。他爹娘早就没了,老经爷把他捡回来养着,教他认药、学经。

“爷爷说,经要学,药更要学。”赤禾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经是给寨子壮胆的,药是给寨子保命的。两样都缺不得。我往后想像他那样。”

我问他怕不怕疫。他低头想了想,说怕。可见着有人躺下,脚就自己往那边走,拦不住。

中间有一桩风波。寨里几个年轻人等不得,瞒着乌谷,把病死的两头牛剥了皮,想偷偷煮来吃。老经爷知道后,拄着杖冲到现场,一杖把锅掀翻,平生头一回动了大怒。他逼着那几个人跪在土主前,念经认罪,又让人把死牛连皮带骨烧了个干净。

事后他跟我说,上一辈闹疫,就是有人舍不得死牛,吃了一口,病翻过一寨。“我拿什么拦?拿经拦。我说土主见了血要收人,他们怕。不怕这个,就敢张嘴。”

第四天夜里,我把他堵在火塘边,把商行那批货的事,挑能说的说了。

乌谷听完半天没言语,拿火钳拨了拨炭火。

“货在哪儿?”他问。

我带他去看。老经爷蹲在泡坏的箱子边,捻起一把发霉的货末闻了闻,脸色沉下来。他又领我去看翻驮队冲下来的沟口。那条沟的水,正渗进寨子西边取水的老泉眼。

“怪不得。”他说,“魔王从水路上来的。”

十月十五这天,祭典到了顶。

虎鼓擂动,八个壮汉披起虎皮,在土主庙前跳起虎舞,动作又沉又猛,像八头猛虎下山。乌谷一身黑袍登坛,手持长刀,对着草扎的“魔王”高声唱古经。唱的是嘎奈斩魔的古事,可我竖着耳朵听,听见经里夹着这样的词:水要煮开,秽要深埋,病的人家要隔开,死了的牲口不能吃,要烧。

满寨人跟着经声叩首。这些话,他们从此就记成土主的令,一辈辈传下去。

祭典到高潮,乌谷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他走下祭坛,带人把我们商行那几口泡坏的大箱子,连同霉烂的货,一并抬到寨子下风口的空地上,浇上松脂,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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