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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奇闻录》

29. 柏洞婴啼

我是从树洞里捡回一条命的人。

这话我讲过不下一百遍。年轻人听了当稀奇,老人家听了直抹眼。我们村叫栖霞村,在浙岭东边的大山褶皱里,开门见山,出门爬坡,一条溪从云顶淌下来,把村子劈成两半。村东头的山嘴上,立着一棵老圆柏。

那柏有年头了。树干得五六个汉子合抱,枝杈虬结如龙,叶子终年苍黑,树皮一块一块地绽着,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老辈人说,从他们祖父那辈人记事开始,这树便是这个模样,再没人说得清它的岁数。村里人不叫它柏。叫它万婴柏。

这个名字背后,压着一村人的伤心事。

旧时山里接生,都是请接生婆到家里来,一把剪刀一盆热水,剪脐带、裹襁褓。讲究的,剪刀在火上燎一燎;不讲究的,擦一擦就用。娃娃生下来,四五天头上是一道鬼门关,好好的孩子忽然牙关咬紧,小脸憋青,一阵阵抽搐,任凭怎么灌药都留不住。老人们管这病叫七日风,说是风从囟门钻进了娃娃身子。

娃娃没了,山里有旧俗,不埋不葬,连夜抱去老柏树,放进树干上那个树洞里。那树洞齐胸高,黑黢黢的,深不见底,据说是通到山腹。送娃娃的大人在洞口烧几张纸,磕个头,哭着下山。谁也不敢往树洞里多看一眼。

为什么要放进树洞?村里有个传了许多代的说法。

老人们还讲,那洞口夜里会往外冒白气,五更天最浓,飘到哪家屋顶,哪家就得听见娃哭。讲古的老人说到这里,总忘不了压着嗓子叮嘱,听归听,莫往洞口凑。凑进去,就拽不回来了。说是很早以前,一条白蛇精占了这树洞,修行多年,要吃满一万个婴孩,才能修成正果。附近没留住的娃娃,都是它半夜摄走的。老人们说,赶上月夜,能看见树影里一条白影游上树身,窸窸窣窣。第二天就要少一个娃。

我活到这大半辈子,自然知道这是没有的事。可那些年,我爹娘和全村人,都信。

我出生那年,是旧历庚戌年。我娘生我时难产,折腾了两天两夜。我落地就没什么声息,气息若有若无,小得像只猫。接生婆翻来覆去地看,叹气,对我爹摇头,说这娃娃怕是留不住,别费衣裳了。

我爹娘守了我一夜。第二天清早,我浑身发凉,奶也不会吃,怎么逗都不动。那夜是我出生的头一夜,山里下着冻雨,瓦檐滴着水。我娘后来讲,她把我贴在心口焐着。我爹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他一夜没合的眼。天蒙蒙亮时,我爹摸了摸我的鼻尖。那点热气,他几乎感觉不到了。接生婆再来,把了又把,说娃娃走了,趁热送吧,去得远了,大人的念想也轻些。

我娘哭得昏死过去。按山里的规矩,亡婴不能过白日,要赶在天黑前送走。我爹红着眼,拿一领旧草席裹了我,又往我怀里塞了一小袋米,说是路上别饿着。傍晚,他抱着我上了东山嘴。

后来我爹讲,那天他到了柏树底下,手抖得抱不住人,在洞口站了很久。他把我轻轻放进洞里,感觉我落在了一层软软的东西上。他磕了三个头。转身下山,走两步回一次头,一路走,一路用袖子擦脸。

我在家中姊妹里行三。上头两个姐姐,大姐那年十一岁,二姐七岁。

我二姐是个执拗脾气,从小就护食护窝,连家里的鸡被别家撵了都要追半座山。她不信我就这么没了。头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耳朵里总像有猫叫。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她瞒着爹娘,一个人摸上了东山嘴。

山雾大。柏树黑沉沉地立着,叶尖滴着水。二姐后来讲,她那时怕得腿肚子转筋,可一想到草席里裹着的是我,硬是爬到了树下。她壮着胆子,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听。

听了半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过柏叶的沙沙声。她正想哭,树洞里忽然传出一声极细极弱的哼唧。

像猫。又比猫声哑。

二姐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没跑。反而扑到洞口,压低嗓子喊我的乳名。洞里又哼了一声。这回真切了,是娃娃的哭声,有气无力,断断续续,从极深的地方飘上来。

她掉头就往村里狂奔,一路上摔了两跤,草鞋都掉了一只。冲进家门,拽着我爷爷的袖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阿爷!妹妹在哭!妹妹在树洞里哭!”

她嗓子喊劈了,嘴唇磕出了血,还拽着爷爷不撒手。奶奶从灶房跑出来,以为她撞了邪,正要去摸她的额头,被她一把拨开。爷爷怔了片刻,二话没说,起身就往墙上摘绳索。

我爷爷是村里的老木匠,性子最稳。他抄起家里一根长竹竿,又叫上两个邻居,提了绳索、斧头,一路小跑上了山。

那年他六十七。胡子花白,可腿脚还利索。二姐后来讲,爷爷一路上一句话没说,只是走得飞快,她要小跑才跟得上。到了半山腰,爷爷忽然停下,把她交给邻居,说你留在这里,树上不管听见什么,莫哭。二姐咬着嘴唇点头。等爷爷一走,她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她后来说,她躲在一块山石后头,看着爷爷趴在黑洞洞的树洞口,看着他花白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探,看着晨雾在老人身后翻涌。那半个时辰,比她一辈子都长。

到了树下,爷爷把耳朵贴在洞口。果然听见里头细弱的猫叫似的哭声。他眼圈当时就红了,骂了一句我爹,又骂自己,说糊涂,一家子都糊涂。

那树洞上小下大,里头黑得看不见底,直接探身进去,人要卡住。爷爷有办法。他叫人砍来带钩的荆条,又把绳索挽成活扣,自己半趴在洞口,把竹竿一点点探进去,凭着哭声估摸方位。竹竿头的钩子先碰到了草席。他屏住气,慢慢往回带。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汗把褂子湿透了,他才觉着手里一沉。钩住了。他和邻居们一齐使力,一领草席裹着的我,被稳稳地拉出了洞口。

后来我见过那洞口,也听过无数遍当时的情形。草席拉上来时,席子是温的。我躺在里头,小脸蜡黄,气若游丝,可小嘴一张一合,真真切切还活着。满树的露水往下滴,像下了一阵小雨。爷爷把我揣进怀里焐着,一路小跑下山。回家的汤吊子早烧得咕嘟响。

我娘抱着我。哭一阵笑一阵。村里的接生婆来了,看着我,嘴里直念叨怪事,说白蛇精怎么把到嘴的食吐出来了,怕是这娃娃命硬,蛇精不敢收。

这话一传开,村里炸了锅。许多人提了鸡蛋、红糖来看我,说我是柏树洞退回来的人,命里带记号。我爷爷却沉着脸,等众人散了,对全家人说,蛇精不蛇精的,他打了一辈子木头,只信手里的墨斗。他说明天就抱着娃出山,去镇上找坐堂的郎中,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爷爷和我爹轮换抱着我,走了四十里山路,到了镇上。郎中翻了我的眼皮,看了口舌,又问了接生的情形,拿银针在我几个穴位上扎了,留了药。末了叹口气说,这娃娃是命大,遇上了树洞干燥,地气又暖,生生扛了过来;至于这病,他行医多年,十有八九是接生时带进来的邪秽,剪刀手上不干净,邪祟从脐带口进去的。

我那时还太小。这趟郎中铺子的事,都是后来家里人讲的。郎中开的药,我灌了半个月,牙关慢慢开了,奶也会吃了,蜡黄的小脸上,透出了血色。

那半个月里,我娘夜里不敢睡沉,把我搁在她臂弯里。我哼一声,她就把我往怀里带一带。灶上的米汤温在砂锅里,一夜热好几回。我爹守在灶前打盹,添柴的手却没停过。

爷爷回家后,把镇上郎中的话掰开揉碎,跟全村人讲。他不懂医,可他会打比方。说就跟他做木工一样,墨斗不净,弹出来的线就是歪的,盖起房来早晚要塌;接生的剪刀手不净,就等于拿歪墨线往娃娃身上画。村里有信的,也有半信半疑的。爷爷不恼,第二年又央人从镇上捎回来几块药皂,谁家有产妇,他亲自送上门,看着接生婆把手搓过三遍才放心。

他一个老木匠,晚年成了栖霞村头一个讲“干净”的人。村里人开玩笑,说柏还这丫头,是他亲手从阎王爷手里钓上来的,他现在要拿一村子娃娃,还这笔账。爷爷听了,摸着胡子笑,说这笔账,还一辈子也值当。

我活下来了。打那以后,我爹给我改了名,原先的乳名不用了,另起了一个,叫柏还。家里人都说,这个名字得记一辈子。我是那棵老柏树还回来的。

村里树洞里葬娃的旧俗,并没有因为我活下来就立刻断了。那往后的几年,还是有娃娃过不了七日风,还是有爹娘半夜哭着上东山嘴。只是我爷爷每次听说谁家生了娃,都要拄着拐杖上门,反复交代接生婆,剪刀要在滚水里煮,手要用皂角搓,产妇的屋子要干净。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拿我做例子:柏还为什么能活,一半是命,一半是干净。

又过了几年,山外头来了穿白褂的先生,在村里办起了卫生所,教新式接生,给孕妇讲门道。娃娃生下来,脐带剪刀都要过药棉,还挨家挨户发药。慢慢地,七日风少了。先是一个村,后来十里八乡。年轻的接生员接过了接生婆的活计,山里头娃娃的哭声,一年比一年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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