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5日是施灵人生的转折点。

这一天，她和另外两个实习生坐在会议室里等待主管，她们三个在共同竞争部门今年的两个实习转正名额。

60％的概率，不算低了。施灵两眼放空，在心里默默数起自己的优势。

第一，她在公司整整实习了半年零二十九天，时长上略短于女实习生，但长于另一个男实习生。

第二，她工作态度端正，工作日加班到凌晨任劳任怨，周末也全部奉献给工作。

第三……

施灵目光慢吞吞看向左侧。

旁边一男一女目视前方，脸上带着弧度一致的恬静微笑，眼睛一眨不眨，他们头顶长着一根手腕粗的半透明乳白色触角。触角足足半米长，只有顶端发黑，表面分泌着晶亮的透明粘液。距离足够近，就能看见上面分布着密集的颗粒状突起。

此刻，两人头顶的触角如同麻花一般柔软的缠绕在一起。

施灵知道，他们这是在聊天，通过上面那根不该出现在人类身上的触角。

似乎谈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题，两个人同时大笑，发出声量很低的吼吼笑声。嘴巴张成O形，露出八排密集的乳色牙齿，他们的牙齿异于常人，只有米粒大小，并排生长，一排牙齿后还有一排，密密麻麻长满了口腔。

施灵收回视线，看着会议室玻璃反射出的自己，没有触角、没有八排牙齿，标准人类形象。

第三，她的个人形象是三个人里最正常、最端正的！

施灵微微挺胸，坐姿更加挺拔。

对于会议室里宛若AI生成的两人，施灵早习以为常。

半年前，不明污染在全球爆发，被污染感染的人会在短期内发生不同程度、不同类型的变异。但污染是如何产生、如何传播，依靠现有人类文明的科技水平完全无法解释。

不过这座城市并没有因此停摆。

污染降临的第一日，人们惊慌，恐惧变成怪物的少数。

污染降落的第三日，人们被迫适应，街上行走的人半数都不再是人类的模样。

污染降临的第七天，再没人为污染恐慌，没被污染的少数人变成了异类。新的声音出现了，他们不再称呼这场变化为污染，他们说，这是人类的又一次进化。

施灵偶尔也觉得惆怅，世界已经变成了完全不认识的样子，她却还在上班。

说起这场浩劫对她生活最大的改变，大概就是掀翻了她与另外两个实习生友谊的小船。

在污染前，同组的三个实习生关系融洽，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摸鱼。现在，另外两人每天也不说话，头顶的触手天天缠在一起。

明明坐在同一个屋子里，施灵却被两个人无形的孤立了，连聊天都参与不进去。

唰——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踩着小高跟的中年女人走进来，是他们的部门主管Tina。

Tina肤色莹白，三十多岁的人，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皮肤如剥了壳的荔枝一般，面颊可以看见在流动着的细如蛛网的淡青色血管。她头顶长着两根乳白色的触手，要比两个实习生更长一些，顶端的颜色也更深。

Tina微笑着坐到了三人对面，先是客气地向施灵点了下头，接着嘴角的弧度向上抬了两个像素点，两根触手分别缠住对面的一男一女。

空气安静的都可以听见他们乳白柔软触手交缠在一起的粘腻声音，施灵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两个实习生又开始一起发出吼吼的笑，触手的颜色发粉。

注意到格格不入的施灵，Tina视线落在她头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抱歉，忘了你……”

“我们对你们三个进行了综合的评估，很遗憾的通知你，这个转正名额没有办法给你。另外两位同学确实和我们公司的价值观更加匹配。”

施灵表情凝固了：“可是我们都还没有开始答辩。”

她内心有个小人在撕心裂肺地跪地吼叫：黑幕！她要举报！这是黑幕！

“结果是一样的。”Tina笑容依旧，情绪没有起伏。

施灵敏感地从她浅棕的眼珠里捕捉到了一丝同情。

另外两个实习生还在一旁吼吼地笑。

Tina接着扔下一记重击：“请你回去清理好自己的工位，今天下午离开公司。”

“你，被正式解雇了。”

两个实习生的吼叫声更加急促，触手手舞足蹈地摇晃。

听到她被开除就这么兴奋？看着昔日的饭搭子，施灵心情一言难尽。

飞来的开除通知让她有些崩溃，但施灵这个人，越崩溃，越冷静。她为自己争辩：“这不符合规定吧？”

Tina脸上是和两个实习生如出一辙的恬静笑容，温和的难让人生厌。她理都没理施灵，带着另外两人一起出门。

会议室门即将被关上的时候，施灵听到了半年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人话的男实习生的声音，他说：“真好，我们都有工作了，可以一直留在公司了！”

声带因为许久没有使用，发出的声音又干又哑，后面还险些破音。

女生接话：“有工作真好！”

被内涵到的施灵一脸冷漠，很好，这句也不是人话。

*

Tina并没有和施灵开玩笑，甚至还派另外两个实习生帮她收拾工位。

男实习生自告奋勇：“我帮你还电脑。”

女实习生跟着说：“我帮你还工卡。”

施灵还没有为她们重新起航的友谊小船感动半秒，两人异口同声道：

“你直接走就行，不要再回公司了！”语气很兴奋，看得出来发自真心。

不知道是不是施灵的错觉，她感觉从自己开始清理工位的时，周围的同事们都笑得很幸福，整层办公区的空气里都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看过去，大家依旧都在工位安静的办公，嘴角带着一模一样的30°微笑，笑不露齿。和这半年内每一天都没有区别。

如果忽略掉他们头顶摇晃出节奏的两条触手的话。

施灵：“……”

看到她要走为什么都这么开心？施灵有些怀疑人生，她的人缘原来这么差吗？！

再仔细看，大家的触手顶端的黑色都默契地朝向施灵工位的方向。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些触手顶部黑色部分是眼睛！

这么光明正大的幸灾乐祸，道德在哪里？同事情在哪里？

在前饭搭子的协（催）助（促）下，施灵很快就拿着东西走出了公司。到了楼下，她似有所感的回头，目光精准锁定三层。

果不其然，三层玻璃后趴着一片黑压压的脑袋和白花花的摇出残影的触手。

对上施灵一言难尽的目光，玻璃上的触手人们瞬间作鸟兽散，若无其事的互相碰触手，假装很忙。

施灵苦笑，后知后觉的疲惫感爬上心头。

她努力工作半年多，就是为了找到一份好工作。刚入职的时候被画饼大概率可以转正，所以她全身心投入到这份工作，从没有考虑过外面的机会。她甚至已经规划好了要租哪里的房子，买什么颜色的四件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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