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静极。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巨大而摇晃。冷云秋缓缓抬起眼，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又被强行按灭。

“休屠王没管过他？”冷云秋追问。

“哎……你听没听说过那样一句话，‘草原上的所有奴隶都属于奴隶主’”刘全寿叹了口气，怕冷云秋听不懂，又补充了一句，“女奴隶也是奴隶。”垂下眼，拇指仍在刀镡上摩挲。

“什么意思？”

“那些女奴长到花一样的年纪，都要送到奴隶主哪里，他们挑剩下的才分给别人。被留下来的等怀了孩子，或是老了，他们就不要了，转手卖了，或是送人。谁会管那些孩子？”刘全寿也是奴隶出身，说这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带着些愤恨。

“狼王算是好命的——他发迹了就回到王廷，把我们昔日这些好兄弟都带了出去，我们也是好命的。”刘全寿昂起头，目光透过简陋的屋顶，仿佛能看见横贯天宇的银河。

“那是因为你们现在都做了主子，不用再当奴隶了，自然感谢他。”

“这可不是，”刘全寿争辩道，“就是对奴隶，咱们部也是对奴隶最好的，狼王规定禁止□□女奴，禁止打杀奴隶，你在草原上问问就知道了，凡是奴隶谁不知道狼王仁厚，那些骂狼王的都是奴隶主老爷们。”

“是嘛……”冷云秋从这个糙汉子的眼角中看见了泪光，“莫侯臻在归正营里说自己是‘活菩萨’，我只当他是在自夸。”

“草原上的主子们可不会夸自己是‘活菩萨’，他们巴不得人家都叫他们活阎王。”刘全寿霍的一下站起来，好像在发泄以往的不公，“像我们这样奴隶出身的人，就算本事再大，他们都看不起。哪怕是狼王，他们也看不起，这帮牲口，也不掂量自己配不配。”

冷云秋仰头看着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莫侯臻这匹孤狼的威信。

“你很敬重他？”

“王妃，我们私下里也很佩服你，”刘全寿难得有些扭捏，“你带兵横扫王廷，把奴隶们都救走了，我做奴隶的时候也想过要是有人来救我出去，我这辈子都追随他。最终，是狼王把我们都救了，所以我们就追随狼王，哪怕是死，也绝不变心。”

刘全寿大概是没对莫侯臻表过这样的忠心，今天听着冷云秋质疑狼王，就忍不住说了出来，说完了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转身出去指挥那些中护军搭帐篷了。

这些中护军都是熟手，其实并不需要指挥。这会搭帐篷，生炉火，忙活得热火朝天。刘全寿在连个帐篷中间转了几圈，又不知在哪摸出一大块儿羊皮，来给冷云秋遮窗户。

原本的窗户是几根破木头拼的，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冷云秋正站在窗口看热闹，刘全寿嘿嘿地笑了两声，“遮上一层皮子，暖和。”

冷云秋点头，示意他随意。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冷云秋在屋里转了几圈，感觉炕上的暖意透出来，屋子里确实暖和许多。

远处，旷野的风低吹草场，每一根草都在风里铮铮作响，冷云秋躺在土炕上，仿佛在听一首古老民族的悲歌……

出乎意料，竟然一夜好梦。

第二日，冷云秋特意起了个早，北地的风带着凛冽的凉气拂过山岗，冷云秋在风里打了个哆嗦。刘全寿从后面赶过来，手里拿着一件玄色的斗篷，“嫂子，这个给你，这是狼王的，给你挡挡寒气。”

冷云秋昨天并未见到这件大氅，不知他又是在哪里淘来的，许是去过中军的狼王大帐了。这一会儿抖开穿上，果然暖和。

冷云秋刚出营地，迎面撞上一个人。

十八九岁的少女穿一身火红的骑装，腰束金带，手里攥着马鞭，鞭梢上的铜扣在日光里一闪一闪。她比冷云秋低半个头，看他时下巴微扬，唇角牵着一丝笑，不算友善。

“你就是冷云秋？”她问，马鞭在掌心轻轻一敲。

“是。”

“听说你去年带兵打这里的时候，杀了不少人。”贺兰敏敏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贴到他身前，“我阿爸手下有个百夫长，那天夜里被你一箭穿喉。箭从前面进去，后面出来，连哼都没哼一声。”

冷云秋抬眼。日光从殿门斜照进来，在他脸上划出明暗分界。

“阵前交锋，各为其主。”他说，声音平得像在念经，“他死的痛快，算是对得起勇士的名号。”

“话说得硬气，”贺兰敏敏的眉压下来，眼波中闪过一丝恼怒，“怎么还要以色侍人，服侍草原上的勇士？”

冷云秋偏过头，目光从她的脸上掠过，“你这话不通，我们都是男人，你怎么知道是谁服侍谁？”

她攥紧了马鞭，指关节咯咯响，“你们中原的男人嘴虽硬，身子却软。”

冷云秋冷哼一声，“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在这里跟我讨论这样的话题，合适吗？”他顿了顿，“更何况，男欢女爱，天地人伦，哪有你想的那般不堪？”

他没等贺兰敏敏再开口，径直从她身侧走过去。衣料擦过衣料，极轻的一声响。

勇烈碑是今春秀吉可敦返回王廷之后亲自立的，用的是去年辕门口的旧条石，上面撒过中护军的血。

冷云秋盘膝坐在碑前，展开经幡，开始诵第一遍。

梵音从他唇间溢出来，低而缓，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地上，落在经幡上，落在铜灯的火苗上。

有风穿过经幡，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他不为所动，一遍念完，再念一遍。

第三日黄昏，有人踩着暖色的夕阳来看他。

莫侯瑛身量未足，裹着一件雪白的貂皮外袍，脸上已经养出些孩子特有的圆润，一双眼睛格外大，像林子里的幼鹿。

“冷哥哥。”他叫了一声。

冷云秋睁开眼。手里的经幡还没放下，梵文在他膝上堆了厚厚一沓。

“瑛儿怎么来了？”

莫侯瑛快步走过来，“我听说现在得叫你婶娘了。”

冷云秋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叫哥哥也是一样的。”

莫侯瑛坐到他旁边的蒲团上，两手搁在膝上，眉宇间多了些在归正营时没有的从容。他盯着冷云秋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听说祖母罚你念经，要念十八天。我……我来看看你。”

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块奶酥，油纸裹着，还带着体温。

“给你留的。”

冷云秋看着那几块奶酥。

日光从山岗爬过来，映在油纸上，泛出一层温润的亮。他伸手，拈了一块。奶酥在指尖碎了一点，他放进嘴里，慢慢嚼。

“甜。”他说。

莫侯瑛笑了。笑的时候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又赶紧抿住嘴，脸微微红。

“冷哥哥，”他又往前凑了一点，声音更低了，“祖母是不是在难为你？我听见阿妈说，祖母生了很大的气。她说你杀了很多人。”

冷云秋将最后一口奶酥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瑛儿，”他说，看着他，“那些人都是勇士。为勇士诵经，也不算难为。”

莫侯瑛似懂非懂地点头。他伸手，将冷云秋膝上散落的经幡拢了拢，叠得整整齐齐，像在家里叠自己的衣裳。动作笨拙，却认真。

站在远处的乌云那珠也走进来。她三十出头，身段窈窕，眉眼与莫侯瑛极像，只是多了些风霜。她在远处的石阶上坐下。

看了一眼儿子，又把目光落在青年笔直的脊背上，上次见他还是纵横驰骋的将军，跨马提槊扫荡王廷，短短几个月，如今他成了王廷的新妇，跪在仇人的墓碑前虔诚祝祷，能求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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