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地，汉阳城头旌旗猎猎。

城外，天狼骑列阵三里，铁甲映着斜阳，战马踢踏，骑兵对着秋风嘶吼——

“狼王！狼王！”

大家都知道狼王此次南行，开了互市，通了贸易，更是迎娶了南胤的嫡亲公主。汉阳城水涨船高，已经向整个漠北草原露出大部族的锋芒！

莫侯臻勒马城门外，身后是和亲使团绵延数里的红绸。刘全寿带着一对心腹骑兵打马向前，“狼王，狼王，兄弟们来恭迎嫂夫人！”

他比莫侯臻大些，但是使团回来之前大家都商量好了，全军都叫嫂夫人。

华车停驻，风卷起帷帐一角，露出冷云秋清冷的剪影。

“不必多礼！”

刘全寿被惊得勒马后退，那战马收脚不住，踢踢踏踏地跳了几下，被刘全寿一踅马，抹头往回跑。

“阿古那，阿古那——狼王娶回来一个男媳妇！”

“狼王娶回来一个男媳妇！”刘全寿粗犷而又惊恐的声音传遍草原，天狼骑的战马都各自躁动起来。

人群中有人在骂南朝使诈，也有人说狼王被人耍了，一片唉声叹气。

莫侯臻没作声，只是从马上跳下来，亲自坐上了婚车的车辕，驾着马车进了汉阳城，狼王的威严仍在，所到之处人群自动噤了声。

马车一直走到狼王府前，府门开。天狼骑齐齐转头——他们看见狼王下马，走到那辆马车前，亲自掀了帘子。

冷云秋从车厢里钻出来，居高面下，身姿挺拔，傲骨英风。

莫侯臻站到车辕之上和冷云秋并肩而立，“兄弟们，我莫侯臻娶回来的不是南胤娇滴滴的公主，而是顾命侯冷云秋。去年咱们兄弟在宜州城下拼命的时候，他提一支劲旅，端了拜战王廷。后面的事情你们自然也知道——”

他的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头，继续道：“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们，他，冷云秋是真正的英雄，能屈尊降贵来我汉阳城，是我莫侯臻的荣幸！”

冷云秋一拍莫侯臻的肩膀，飞身上了车厢，朗声道：“往日我们各为其主，互有血仇；今日我冷云秋奉旨和亲，为的是两国邦交，苍生大道。如有不服不忿者，尽可来战，我在狼王府上，等诸位三天！”

莫侯臻从下面仰视他，猎猎翻飞的衣袍里一根铁骨戳在天地之间。

莫侯臻向他伸出手，冷云秋搭着莫侯臻的手跳下来，莫侯臻又跳下马车，扶着冷云秋下了马车。

他再次扫视人群，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所有人听见：“从今往后，见王妃如见本王。”

刘全寿脸涨得通红。阿古那垂下眼，嘴唇抿成一条线。莫侯臻牵着冷云秋走过铁甲丛林，风卷起那身南朝婚服的衣摆，像一面不合时宜的旗。

三天，没人挑战。

原因有二：其一，狼王殿下始终跟在冷云秋的身边，大家确实不好下狼王的面子；其二，大家私下里找边芷蓝打听了一下，边芷蓝回复很明确。就武力而言，王妃与狼王五五开。

三日后，王府。

红烛从正厅摆到后院，北境的粗犷里硬生生劈出一抹汉人的艳。天狼骑的将领闷头喝酒，没人闹洞房——狼王娶男妃，闹什么？闹笑话！

喜房里，冷云秋端坐床沿。他听着脚步声近了，手指扣进令牌的纹路。

这是莫侯臻许给他的滔天权势，却抵不住洞房花烛。

门开，莫侯臻带进一股秋风。他站在床前，目光落在冷云秋绞紧的手指上。

“怕了？”

冷云秋摇头。他站起来，伸手去解衣带。可手指却在抖，解了两次才松开一个结。

莫侯臻笑着按住他的手，“我还以为你不会怕呢？”

冷云秋被他笑得恼羞成怒，“今个若是我睡你，我定然不怕——”

莫侯臻笑着把他扑到床上，两个火热的胸膛撞了一下，冷云秋手臂僵了一僵，到底没推开他。

“愿意？”莫侯臻支起胳膊，直视冷云秋的眼睛。

冷云秋躲开了他的眼睛，“我是来和亲的。”

“我问你，愿不愿意。”莫侯臻扳着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

沉默。烛芯噼啪一响。冷云秋终于抬头，眼眶已经红了一圈，“你这人，怎么这般啰唆……”他用颤巍巍的手握住莫侯臻的手，去解自己的扣子，“当时灵兮在宫里享福，你贸然提出和亲，难道不知道人家不愿意……”

“我不认识她，自然也不怜惜她……”

这句话有更深的意思，莫侯臻敢说，冷云秋却不敢想。他像泄了气一样，幽幽地叹了一句，“我早就说过……清清白白的关系，为什么要弄得这么复杂？”

莫侯臻听着耳熟，一时不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他帮冷云秋整好衣领，自己坐起来。“算了，我不欺负你。”

冷云秋先是仰面躺了一会儿，又背过身去。

莫侯臻看见他整个人蜷起来，肩胛骨绷得像要刺破衣料。那姿态他认得。北境雪原上，被兽夹咬住腿的幼狐，也是这样蜷着。

扯过一床锦被给他盖好，“不怕，我等得起。”

他看中冷云秋这个人，绝非这副皮囊。哪怕是再优越的皮囊，在偌大江山面前，在偌大野心之下，也不过只是点缀罢了！

冷云秋抱着被子，怔怔地看他。莫侯臻在窗边矮榻坐下，开始解自己的外袍，动作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红烛烧了一半。冷云秋缩在床角，忽然开口，声音又轻又飘，像风里一根蛛丝。

“以前……我有个很要好的朋友。”

莫侯臻解衣带的手一顿。

“家族获罪，男丁抄斩，女眷发卖。他年纪小，被卖进了南风馆。”

“我想去救他，却目睹了他的惨相……”冷云秋的声音被咬住了，许久才接着说，“我大概是被吓坏了。”

什么惨相他没说，想必十分不堪，以至于把冷云秋这样的人都吓住了。

“和亲是我答应的，一副皮囊，我给得起，”他停下来，似乎在斟酌一下句子，“莫侯臻，你若想要了，随时可以拿去，我不会怪你……”

莫侯臻转过身，冷云秋裹着被子，像一只秋风里的蝉。红烛的光映在他后颈上，那截脖颈细白得刺眼。

莫侯臻猛地扑过来，扯开被子，在他的侧颈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看见冷云秋胳膊上绷紧的肌肉，可他不但没推开他，反而勾住了莫侯臻的脖子。

莫侯臻霍地起身，“冷云秋，你有病吧！”

冷云秋也自气恼，翻身而起，抬手给莫侯臻一个嘴巴，“睡不睡，不睡——滚！”

他那样气势凛然，像一个不可侵犯的天神；又那样脆弱无助，像即将被献祭的羔羊。

莫侯臻的视线不自觉地扫过他的颈侧，那个牙印深可见血，随即莫侯臻发现他的锁骨窝里确有一滴血，红艳艳的。“……对不起，疼了吧？”

他伸手擦了一下，没擦掉。那是一颗小痣，颜色介于鲜血和胭脂之间，莫侯臻收回手，手指在袖口里偷偷地捻了捻。

冷云秋更加恼怒，“睡不睡！”

“睡，当然睡。”堂堂狼王，新婚之夜被人赶出洞房可就真成笑话了。莫侯臻甩起被子，把冷云秋裹了一圈，然后推到床的里侧。

冷云秋的一身红衣从被子下面露出一个角，莫侯臻过去把他的靴子脱了，轻轻放在地上，随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还没泡脚？”

冷云秋拿被子蒙住了头，他觉得莫侯臻才有病。

“漠北的风硬……你那个寒症会不会发，上一次我看着着实吓人……”莫侯臻絮絮叨叨的声音传进被子，饶是冷云秋捂上耳朵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冷云秋蓦然想起莫侯臻化名赵臻的时候，曾经说狼王是个“活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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