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两！”齐长生紧跟着加价，语气里带着些羞恼。

江楚绥身侧之人已从筒里拈起另一支签，随手一掷。他薄唇微启，语调淡淡的，仿佛只是买颗白菜：“五千两。”

江楚绥转过头，那人就站在软榻旁，垂落的长睫与唇边笑意皆看得分明。

“谁？”齐长生将余下的签往案上一撂，绕过席案，走得衣摆生风，“哪个不长眼的，敢抢我看中的东西！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公羊殊转过身。

齐长生一脚已经迈了出去，另一脚却没跟上，整个人生生停在了原地：“……表哥？”

他脸上的怒气退得极快，连个余地也没留，又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都亲热起来：“你怎么也在这里？”

“来得不巧。”公羊殊道，“抢了你的东西。”

齐长生连忙摆手，又回头瞧了一眼投壶，颇有些懊恼：“表哥说的这是哪里话！早知是你，我何苦还要争？白白叫你多花银子。”

公羊殊顺势坐在江楚绥旁边的软榻上，淡淡开口：“无妨，权当替你赔礼了。”

管事连问三声，见无人再加价，浮生镜便以五千两成了交。

齐长生这才想起江楚绥来，见两人同坐一席，心中顿时有了计较。这位表哥什么脾气，他还是知道的，眼高于顶，性子又挑剔。今日竟亲自替人竞买，若说没有缘故，他是打死也不信的。于是当即换上一副笑脸：“这位姑娘，方才是齐某失礼，还望姑娘莫要见怪。”

江楚绥也道：“无妨。”

齐长生得了这句话，便也不再客气，叫人搬来椅子，挨着公羊殊坐下了。

黎明枝原本还捧着茶杯看热闹，忽见有人绕过席案，朝他们走来。待看清来人，她腾地站起身来：“阿兄！”

“枝枝。”来人身量极高，一身素色窄袖袍衫，肩宽背阔，左耳坠着一枚银环。比他光秃秃的脑袋更显眼的，是他如冠玉般的脸。

黎明枝围着他转了半圈，喜道：“阿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无妄眉目柔和，低头看着她：“有些时日了。”

黎明枝鼓起脸颊：“有些时日了？那你怎么也不告诉我！”

“我先前回过山庄，未曾见着你。”

“回过山庄了？”黎明枝微微一怔，下意识问道，“那你见着阿娘了么？”

“没有。”无妄语气平淡，显然没有多说的意思。

黎明枝早知他是这副德性，撇了撇嘴。

无妄又道：“不过，我倒是见着了小青师姐。听说庄中有两个师弟奉命下山查案，临行前却叫人迷晕了。待二人醒来，差事已被人领了去。”

黎明枝干笑两声：“我那不是怕他们办不好么。况且人我已经找着了，一个不少！不信你问楚绥。”

无妄闻言，朝江楚绥略一颔首：“江姑娘。”

江楚绥看了半天的认亲戏，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的确是找到了。”

黎明枝正要得意，忽然察觉哪里不对，目光在二人之间打了个来回：“阿兄，你认识楚绥？”

“有过一面之缘。”无妄朝公羊殊看去，“说起来还是小山引见的。”

“怎么哪儿都有你？”

公羊殊正拿着茶盏，见她望来，略略一抬手，算是招呼：“许久不见，扶疏妹妹还是这样精神。”

“谁是你妹妹？”黎明枝坐回江楚绥身旁，拉了拉她的袖子，凑过去道，“你可小心些，这花孔雀惯会装好人。”

公羊殊放下茶盏：“我听得见。”

“就是说给你听的。”

无妄显然早已习惯了这二人一见面便要拌上几句嘴，只当没听见，拣了个空位坐下。

台上已换了下一件珍玩，管事讲得口若悬河。江楚绥听了几句，便又想起了神女庙里的事，半晌没挪开眼。

“喜欢？”身侧人忽然问道。

江楚绥回过神，摇了摇头。想起自己戴着帷帽，对方或许看不清楚，便又出声道：“不喜欢。”

公羊殊道：“那你一直盯着台上做什么？”

江楚绥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自己不盯着一处，难道眼神还要满屋子乱晃？况且就算盯着，也不代表自己想要。她缓缓转过头，隔着薄纱看向公羊殊的眼睛，一眨不眨。

公羊殊原本斜靠在软榻上，任由她看了一会儿，不由得坐直了，唇角轻挑：“怎么？”

江楚绥认真地问：“我这样一直盯着你，你会觉得我喜欢你吗？”

黎明枝不时斜睨着那两人，恰好看到这一幕，呛了口茶，猛烈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

无妄伸手替她顺背：“喝茶时专心些。”

公羊殊微微一怔，旋即笑道：“原本不敢肖想，江姑娘既然问了——”

“那便是不喜欢也能看。”江楚绥快速说完，转了回去。

“姑娘，你喜欢台上那物什？”齐长生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中的关键词，豪气万丈地将一支竹签投入壶中，“八百两！”

管事立刻扬声：“齐公子出价八百两！”

这一个二个都好似钱不是赚来的，而是每逢下雨，便直接落进了自家院子。江楚绥不敢苟同，只默默低头喝茶。

恰在此时，一名小厮捧着乌木托盘来到案前，恭敬地行了一礼，便将托盘搁在案上。深红锦缎之上，静静躺着方才那面浮生镜。

公羊殊吩咐小厮将银钱记在自己账上，随后将托盘往江楚绥面前推了推。

江楚绥看了眼桌上的镜子，没有动作。

公羊殊问：“方才见你竞价，还算是合眼吧。也不收吗？”

江楚绥对此人见面就要送礼的行为，感到颇为头疼：“此物珍贵，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姑娘，你就收下吧，虽说我表哥什么都不缺，可他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了。”齐长生颇为善解人意地说罢，正逢台上呈了件稀罕物什，便起身凑热闹去了。

公羊殊单手支颐，望着她：“江姑娘不想试一试？”

“倘若真照出什么，”江楚绥抬眸看向他，“公子也想看看？”

“只是有些好奇，江姑娘最重要的过往，究竟是什么。”

江楚绥看了他片刻：“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自己尚且不知道，何况镜子。”

无妄不紧不慢地开口：“早知道你今日这么大方，我方才也该看上点什么。”

公羊殊闻言瞥了他一眼：“怎么，你不是一向视金钱如粪土，如今还生出些俗世的欲望了？”

“我自然不在意。”无妄端起茶盏，“只是你这粪土，给人撒得未免也太殷勤了些。”

公羊殊倒也不勉强，吩咐人将浮生镜收了起来。台上又起了一轮叫价，他稍稍侧身，压低声音：“神女庙一行，可还顺利？”

江楚绥道：“托公子的福，还活着。”

公羊殊笑了一声：“听起来不太顺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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