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惊讶，他的身体僵直倒了下去。

信存羽已垂下长弓，弓弦还在微微颤着，发出极轻的嗡鸣。

他站直了身子，面色平静，似是做了件极寻常之事。

陆随领着士兵自身后冲出，脚步快而轻，如一阵风灌入门内。洞里传来几声短促的叫喊，瞬间被压下去了。

白洛蹲在草丛，看着这一幕，心抑制不住怦怦直跳。

她抬头，脖子仰至极处，才能望得全身侧的身影，那人如神祇般立在那处，腰身收得紧，肩背笔直，日头自他肩侧倾泻而下，铺满了半边身子。

他目光落在那被踢开的门里，一动不动，那股子沉，比方才那一箭，更乱人心神。

身后崔明远站起来，往前头跑了两步，朝门里一望，回头朝白洛与信存羽看了一眼，咽了一口唾沫，满脸不可置信，“这……这就完了？你俩，你们……还是人吗？”

陆随立在院中指挥，方一落定，他转身回到信存羽身侧，立定，目光紧锁着被踢开的院门。

他跟着将军三年，见过太多次将军一箭定生死，可这样连门都未进，便已定胜局的情形，他是第一次见。

他想起将军那一句“有了牵挂，刀便不快了。”

可是那一刻，他的箭比任何时候都快。

白洛撑着地，缓缓站起身，全身疼痛牵扯着她，身子微微颤抖。

一个士兵跑来，拱手跪地，“将军，洞内清点完毕。铁矿石十车，兵器三百余件，炸药一处，在房内，引线已拆除。”

信存羽点了一下头，“安排人将东西运回去。”

那士兵领命抱拳撤退。

“走吧。”说完，信存羽朝三人扫了一眼。

他瞧见白洛额头细密的汗珠，朝她的手与腿看了一眼。

二话不说，便上前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大步往那片临村的林子而去。

白洛未及反应，人已悬空，满身酸痛在他双臂间消了下去。

她不知该如何动作，只得就这样随他抱着。

“将军，接下来，我们去哪？”白洛细声问。

他朝她看了一眼，勾唇道：“去掏金窝。”

“金窝？”白洛的眼睛亮了，还有这样有意思的事情。

“嗯，想去吗？”他脚步未停，垂眸扫了她一眼。

“想去。”这话来得急。

身侧崔明远跳出来，“我能去吗？方才那一幕，我这一世都不会忘。”

言语之间，仍在回味。

白洛皱眉，“你一个大夫，怎得什么地方都想去。”

崔明远挠头，“我在京城，这场面见得少。将军，我发誓不添乱。”

信存羽未回他，径直上了马车。

“崔明远，进来，给她看看手。”

“遵命。”他应得响亮，拎着药箱钻进马车。

目光触及白洛手中纱布之时，面上的笑收了起来。

那处大片暗红，看得扎眼。

他皱起眉头，将药箱打开，取出烈酒往自己手上一倒，嘴上嘀咕：“你这伤口不用力按压，不会出血。这么多血，你自己掐的吧？”

他伸手开始为她拆纱布，“你再如此，再好的药也治不好你手上这疤。一个姑娘家，带着这疤，还要不要嫁人了。”

白洛将头低了下来，皱着眉道：“又不嫁你，你啰唆什么。”

“你……你不可理喻。”嘴上气着，手上动作利落涂药，包扎一气呵成。

信存羽皱眉看着那被崔明远托着的手，这一来一回，听得刺耳。

马车方至驿站，车还未停稳，就有一人迎上来，弯着腰行了一礼，“禀将军，知县大人请您过去用午膳。”

白洛动作一顿。知县？

她转头看向信存羽，却见他浓眉一挑，那神色似是早已料到。

他朝车夫道：“走。”

车轮未停直接转了向。

“洛儿，等会儿我需要从县令口中拿到私兵地点和账册。”

他正色看向她，这是他给她下的第一个令，可他唤的是“洛儿”。

这一声“洛儿”落在她心间，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心思，撞得重重摔在心上，散得到处都是，来不及收，也收不回来。

白洛面色一红，声音磕磕巴巴，“嗯，我明白。”

她敛了神色，问：“将军问的是私兵？”

“嗯，有兵械附近必有私兵。”

“为何？”

“兵械运输若经关卡，驿站，容易被察觉，故而那私兵定在近处。”

私兵，那意味着，江南此行比原想的更加危险。

白洛又问:“那账本会在何处？”

“此重要之物他不会随便往外放，自是在府中。”他答。

“他有几方妻妾？地位最重的是哪位？最得宠的又是哪位？”

“他只有一妻，无妾，但家中养着无数女子……”他顿了顿，“与男子。”

男子？白洛双眼瞪大了，看向信存羽。他眼眸闪了闪，目光躲了开来。

两息后，她清了清嗓子，问:“将军可会当场拿他？”

问这话是想知，该用何方式审。

他颔首，不再说话。

崔明远一双眼睛在他二人间扫来扫去，心道：这两人怎得总透着怪异。

马车拐过一条长街，停在知县府门前。

白洛掀开车帘，入目是一双足有半人高的石狮，立在大门前，雕得逼真，张牙舞爪。门楣挂着一块匾，“知县府”与别处不同的是，这三字描金加彩，格外扎眼。

门口立着两排人，清一色青衣衙役，站得笔直。

为首一中年男子迎了过来，肚肥腰圆，面油耳大。那谄媚之笑，将两只本就不大的眼睛，挤成一条缝，下巴厚厚两层，像伍县街头刚卸下的那块猪肉。

一身上好宝蓝缎面衣袍，被他撑得，几乎要破。

“信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他小跑两步至信存羽跟前，连着弯腰作揖，这动作使得他深深喘了两口粗气。

信存羽朝他扫了一眼，只淡淡道：“劳烦知县。”

“不劳烦不劳烦！”知县忙摆手，手指上三枚金戒，摆得晃眼，“将军能来，是下官的福气！请请请——”

白洛一瘸一拐地下车，蒙了面巾，步子走得慢。

知县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疑惑——

将军带这个半大少年，还遮着脸……

他眼珠转了转，突地想起什么，脸上那笑变得意味深长。

他朝白洛上下打量一眼，那目光中，带着一种油腻的，心照不宣的，自以为看穿一切的笑。

他朝信存羽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将军好雅兴，下官懂，下官都懂。”

说话间眼睛朝白洛瞟了两眼。

白洛皱眉，这人懂什么了？

信存羽未理会他，只道：“带路。”

入门正中便立了一尊半人高的麒麟，白洛细看，那雕像在烈日下悠悠透着绿光，竟是如此大的一块玉石。

她瞧得双眼发直，果然是金窝。

往前走一座假山，堆得比太子府上还要高，假山下是一方池子，占了半个院子，池里养着许多锦鲤，几只铜鹤立在池边，各具姿态。

白洛心道，这府中处处贴金，金碧辉煌，将这奢靡装裱进了府中角角落落。

她跟着信存羽穿过回廊，直至一方厅堂。

厅里摆着两张桌，桌面铺着锦缎，上头银盘金盏，盘子里鲜果堆得冒尖，个个圆润饱满。

知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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