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心》
白洛正想寻个由头将他打发了,忽听见门口一阵骚动。
她抬眼望去,一个穿杏黄衣裳的年轻女子自门外进来,身后随着两个婢女,步子不急不缓,仪态端方。
那女子面容秀美,眉眼间自有一种温婉沉静的气度。
她方一进来,厅中说话声小了几分,众人起身朝她行礼,“见过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在正中右侧首位,环视厅中众人,目光温和,最后落在白洛身上停了一息。
而后她侧头与婢女低语,那婢女便朝白洛走了来,在她面前站定,行了个礼:“白姑娘,太子妃请您过去说话。”
白洛颔首,整理了裙子,随着婢女穿过人群,走到太子妃跟前。
太子妃伸手朝她拨了拨,白洛见状靠近了去。
只听见,她压低了声音朝她道:“谢姑娘狩猎时救太子。”白洛闻言连忙拱手,“是奴婢该做的。”
她未曾想,堂堂太子妃竟屈尊来谢一个小小婢女,心中惶恐,不由将太子妃多看了两眼。
“存羽是个会疼人的。”太子妃笑道,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白姑娘莫拘谨,若有人欺你,可告知于我。”这声音不大不小。方才窃窃私语的声音却顷刻静了。
她这才明白,太子妃应是知晓严微,谢宁方才为难她,故而一入厅便召见了她。
这是在给她撑腰。
得此厚待,白洛心中升起一股暖意,似是漫天冷雨之下,有人为她撑了一把伞。
她拱手道:“谢娘娘。”
太子妃微微颔首,温声道:“下去吧。”
白洛闻言退回座位,她眼睛闪过一角,当所有人目光放在太子妃身上时,有两人走到屏风暗处低语了一瞬,瞬间便分开了。
走开那人是个二十来岁少年,另一个则是身穿深紫,衣着朴素的妇人。
白洛静思片刻,这妇人方才不是和孟婉坐一起的吗?
方一坐下崔明远摇着扇子,朝白洛悠悠道:“娘娘也待你特别,倒是稀奇。”
白洛偏头看向他:“崔公子,你为崔尚书长子,却独爱医术,为此你常跑太子府。这是为何?”
崔明远面上一怔,此事知道的人甚少,他爹从不赞成他学医,这小丫头看着不像表面如此简单,他立马闭了嘴,不再与她说话。
“你怕了?我猜你来太子府是因太子惜你之才,为你遮掩,你在此处便有一处用武之地。”白洛继续道。
这话落下,崔明远那悠然自得的模样收了,抿着唇,将袖子一甩,坐直了身子。
甩袖间一册书自袖间掉落,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却被白洛眼疾手快拿了去。
崔明远想夺,却见他爹正目光正落向这边,收了手。
白洛翻看那册子一看,那上头画着人皮下的每一处筋肉,上头做了细细注释:云筋,眉筋,开筋,锐眦筋……她看得眼睛一亮,原来眼下那处叫下胞。
难怪有些皮肉动,有些不动,皮下竟是不同经筋。
她转头与崔明远道:“这书可否送我。”
崔明远面色大惊,这才上手来抢,“这是独本,不送。”
“那可否让我誊抄一份。”白洛也不为难他,将书递了给他。
那人接过,细细吹了页上落的灰尘,忙放进袖中,似是极宝贝,“书不可离开我跟前。”
白洛忙道:“那我来你跟前抄。”
崔明远皱紧了眉,“你一女子,怎么对这书如此有兴致?”
白洛不回他,反问:“给吗?不给我便与崔大人说道说道。”
崔明远咬唇,叹了口气道:“给给给,给你抄。每日未时,我在太子府。”
心中暗道:怎的遇见这样的无赖,早知就不好奇与她搭话了。
闻言,白洛不再多言,有了这书,她便能清楚知道,筋肉活动。
往后可细细观察,或许可将看到的因变成果。
如将军那处瞳仁微缩,下胞略紧,云筋眉筋松弛,眼比唇先笑,能被她读成他心中所想。
如读那撒谎,读那惧意。
她顿时心中清明许多,朝崔明远看了一眼,唇角微勾。
不过一瞬,白洛的心思又回到方才那屏风后鬼祟之人身上,她抬眼望向孟婉,她正坐在那处,背脊挺直,仪态端方。
一整场宴会仅是静静坐着,未与人交头接耳,也未四处张望。
别人笑,她便微微弯一弯嘴角;他人言语,她便垂眼听着。
手搁在膝上,安静得如一幅画。通身气度,是那从小养在深闺、读书知礼的贵女风范,不张扬,可骨子里的教养遮不住。
孟婉旁边坐着那身穿深紫,衣着朴素的妇人,跟满厅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
白洛忆起那妇人应是孟兴的续弦曾氏。
曾氏一直安分地坐于孟婉身侧,偶尔给她夹一筷吃食,动作轻柔,面上带笑,那模样,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白洛瞧见曾氏给孟婉夹菜时,左手不自觉地轻抚过小腹。
那动作很轻,很快,手指在腹部衣料上按了一下,便收回来了。
她想起册子上小注:孟郎中与先夫人情谊深厚,后娶继母曾氏,孟兴心疼与先夫人生女孟婉,从未让曾氏在府里高过孟婉一等。”
白洛心下微沉,孟兴为六皇子做事,有些事她此刻不该管。
她端着茶盏喝上一口,又叹了口气,终是忍不住起了身。
她穿过人群,踱步至孟婉身前。她朝孟婉行了一礼,行得端正:“方才多谢孟姑娘出言相帮。”
孟婉有些讶异,抬起眼,瞧了瞧白洛。
目光在白洛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微笑着起身,“姑娘言重,人之常情,不过举手之劳。”
她声音温和,像冬日里的一盏温茶,入耳只觉熨帖。
白洛抿了抿唇,似是有些为难,而后开口道:“不怕你笑话,我第一次来这宴会,刚被闹一会,头闷闷的,心口发紧,想出去透气。但太子府我从未来过,怕冲撞贵人。可否请孟姑娘带我出去一晌?”
孟婉那双杏眼里有几分探究,可很快便散了。她施施然从座位走出,理了理裙摆:“走吧。”
身后传来曾氏的声音,轻柔地叮嘱:“切勿跑远。”
孟婉轻轻应了一声。
白洛跟着孟婉出了正厅,穿过一道回廊,拐进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径。
小径两旁种着翠竹,竹影在地上摇晃。
正厅里的喧闹渐远,耳边只剩风声与竹叶响。
白洛未绕弯子,只道:“提防你继母。”
孟婉脚步一顿,面上的笑容僵了,随即皱起眉,似是恼了:“姑娘这话可不能胡说。我母亲待我极好。”
白洛盯着孟婉的眼睛,说得不紧不慢:“孟大人重情义,这于你继母来说可不是好事。以前她无依仗,确对你极好。因对你好,孟大人才能留下她。可……”
她语气一顿,未往下说。
“可什么?”孟婉不是肤浅之人。她片刻她便冷静,看向白洛。
方才白洛那话虽冒犯,可细想,有几分道理。
继母这些年待她好,好得挑不出错。
可为何?她从未想过。
她只当是命好,遇着善心的继母。
可白洛的话像一根针,扎破了她从未细看的东西。
“可她有了身孕。”白洛悠悠落下这么一句。
孟婉一惊。
她猛地忆起,爹爹曾跟她说过,继母不能生育,才留着她。
如今她有了身孕,以爹爹的性子,断不会轻易放弃骨肉。
可继母一旦有了自己的孩儿,她那份“无微不至”,还会留给她吗?还是要除了她给她孩儿铺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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