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几日，邓芷的病势时好时坏，宫里的传言却一日盛过一日。

起初还只是说梁王记恨她议论生母，后来竟有人言之凿凿，说宴上那盏蜜浆原就是为她备的。至于周皇后命人分赐各席、旁人也曾饮过，反倒少有人提起。

司正司与奉命查案的人将饮食、器皿反复查验，才知蜜浆本身无异，毒在邓芷用过的耳杯上。此后又从乌蘅的来路查起，连宫中旧存的药物也逐一清点，掌管、洗濯、摆放器皿的宫人女史更是问了一遍又一遍，仍无人能说清，那只耳杯究竟何时沾了毒。

到了第五日清晨，延宁宫终于传来消息，说邓美人醒了。

许司正随即将崔沅若、傅贞与琅宜唤到堂前。

“医者说她还虚弱，你们去了，先看情形。能说话，便问问入席前后有无异样，不能说，也不必勉强。”她将一份记事的木牍交给琅宜，“只记她亲口说的，旁人的话另列，不可混在一处。”

琅宜应下。傅贞原已准备了几句问话，闻言也没再多说，随着二人出了门。

延宁宫的宫门开着，檐下却不见闲立的宫人。一个小宫女跪在廊边，正用布拭去席上的药渍，听见脚步声，忙抱着铜盆退到一旁。引路的宫人先入内通禀，过了片刻，才出来请她们进去。

殿里窗扉半掩，药气积着不散。几人绕过屏风，先看见榻旁一只漆盘，盘中放着半碗未用完的汤药，帕子叠在一侧，边缘染着暗褐色的痕迹。

邓芷卧在帐中，身后垫了一床折起的衾被。她比宴上瘦了一圈，领口空松，露出的颈项几乎与枕上的素绢同色。听见宫人禀报，她眼皮动了动，缓缓看向走近的几人。

琅宜领着二人行礼，声音比平日放轻了些。

“司正司奉命查问宴上之事，得知美人醒转，特来问安。”

邓芷没有应声。她的目光从琅宜手中的木牍移到傅贞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回帐边。

近身侍女跪坐在榻侧，见状替她掖好衾角，道：“美人今早才醒，还没什么精神。诸位女史有什么事，不妨先问婢子。”

“姑娘如何称呼？”

“婢子青蘅。”

琅宜点头：“你的话，前日已记过了。今日来，是有几处须请美人亲自辨认。”

青蘅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仍搭在衾边，没有让开。

傅贞见邓芷一直望着她们，便略往前走了半步，问道：“美人可还记得，那日入席之后，可曾离开过案前？”

邓芷的唇动了一下。

青蘅立刻俯下身去：“美人？”

帐内静得能听见帘外的鸟鸣。邓芷似乎想抬手，手臂却只在衾下挪了挪，便没了力气。青蘅忙将手伸过去，让她攥住自己的衣袖。

傅贞原还等着，见她呼吸渐急，便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不是说醒来已有一阵了？”琅宜问，“医者来看过么？”

“看过。”青蘅的语气有些紧，“说是伤了元气，又受了惊，须静养。美人醒后只肯认奴婢，旁人近前便怕，到现在连一句整话都没说过。”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被攥住的袖口，眼圈又红了。

“诸位女史也瞧见了，并非婢子有意阻拦。这几日一碗药要喂半个时辰，昨夜医者还守着不敢走。好容易盼到她睁眼，若再有个不好……”

“姑娘慎言。”琅宜打断她，声音不重，“我们奉命而来，自有该问的事，也知道轻重。”

青蘅低下头：“是婢子失言。”

邓芷忽然咳起来。起先还压着，后来连肩背也跟着颤，青蘅顾不得再答，忙扶她侧过身，另一名宫人捧着铜盆上前。傅贞离得近，下意识伸手扶住将要滑落的软枕，待青蘅安顿好邓芷，才退开。

崔沅若看见邓芷攥着衣袖的手。那几根手指瘦得骨节分明，用了力也只有轻微的颤动，待咳声停歇，手便松开了，无力地搭在衾上。

“今日便到这里吧。”她轻声道。

琅宜看了她一眼，随后将木牍合起。

“美人先安心养病。待能说话了，还请遣人知会司正司，早些查清，也免得宫中再生讹言。”

邓芷闭着眼，额角已渗出细汗。青蘅替她拭了，才向几人欠身。

“劳诸位女史走这一趟。美人若好些，婢子一定去报。”

三人退到帐外，等候引路的宫人。青蘅仍留在榻边，俯身与邓芷说着什么，声音低得听不分明。

崔沅若侧身避开进来换药的人，目光随之落到屏风旁。

延宁宫的寝处布置得颇为精致。窗下置着一座小巧的珊瑚，旁边漆架上陈着玉卮与玛瑙杯，器下都衬了软绢。几案边缘嵌着细窄的银饰，虽因主人卧病多日，无人料理，陈设间仍看得出平日的用心。

妆台靠着东窗，一只妆奁开着，铜镜倒扣在旁。几支金簪散放在奁中，压着一段尚未收好的绶带。最外面另有个浅浅的漆盒，盒盖只掩了一半，露出一串珠子。

崔沅若的目光停了一下。

是合浦珠。

珠粒不算极大，却圆润匀净，隔着窗隙漏进来的光，泛出一层柔和的润泽。她幼时在母亲处见过一串，颜色、光泽都与眼前的相近。那时她年纪小，握在手中不肯放，母亲便解下来让她看，又嘱咐乳母收好，说合浦每年进奉的好珠有限，这样成色相称、能串在一处的尤其难得。

这些话她已许久没有想起，此时见了，倒连母亲替她从指间解开珠串的情形也记了起来。

“怎么了？”

傅贞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没什么。”崔沅若道，“这珠子难得。”

傅贞看了一眼，轻声道：“邓美人近来颇得眷顾，宫里送来的东西也多。”

崔沅若点了点头。她记得前些日子沈蓁去郭婕妤处送文册，回来也提过合浦珠。

如今在邓芷处又见着一串，确实巧了些。不过宫中新得的珍玩，分赐数处也是常事，她并未再往下想。

青蘅从帐内出来，见几人还站在屏风旁，忙唤引路的宫女。

“怎么还不送女史们出去？”

那宫女正替医者取温水，闻声将铜壶交给同伴，匆匆走来。青蘅又向琅宜行了一礼，神色较方才缓和了些。

“适才婢子心急，言语失了分寸，还请女史见谅。”

琅宜没有为难她，只道：“照料好美人。她若想起什么，哪怕只是一句话，也遣人来告知，不必等我们再来。”

青蘅应下，送她们走过屏风，便又被帐中的动静唤了回去。

出了寝处，傅贞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廊外日色正好，她站在阶上回头望了望，低声道：“竟伤成这样。”

琅宜将木牍收进袖中：“回去照实禀报吧。今日没问成，许司正还须向上回话。”

崔沅若随她们走下石阶。方才端药的宫女从身旁经过，漆盘里另添了一只小匙，步子放得极慢，走到门前又停下来，等里面的人出来掀帘。

三人让过廊口，沿来时的路离开了延宁宫。

午后的日光落在宫道上，崔沅若抱着两卷旧簿，沿着廊庑往宣文观去。

宣文观门前停着一辆辎车，两名小吏正将一箱简牍抬上车。崔沅若侧身让过，进门时向守门的吏员出示牒文，那人接过仔细看了，又翻开她带来的簿册核对卷数，才放她进去。

庭中比往日安静，廊下几名儒士聚在一处，似乎正在议事。见她走近，其中一人停了话头，余下的人也各自散了。

崔沅若有些不解，正要往藏书的东阁去，便听见身后有人唤她：“沅若。”

她回过头，只见何元简站在廊下，同一名小吏交代了两句，便迎下阶来，伸手接过她怀中的简牍。

“又来还书？”

“还书，也取书。”崔沅若将牒文递给他，“许司正要查宫人调遣的旧例，前日托观中抄录，今日遣我来取。”

何元简看了一眼，带她往东边去：“已经抄好了。知道你们催得紧，昨夜特意留着人做完的。”

“是你自己留下的吧？”

“怎么？”

“你若托了旁人，这会儿早该将人家的辛苦说给我听，叫我回去禀明许司正了。”

何元简笑了笑，将手里的牒文轻轻敲在简牍上：“才入司正司几日，倒越发会问话了。”

两人在雍州相识至今，不过半年，说起话来却早已不拘这些客套。当初韩邵受辟为雍州别驾，公事之余仍召门生讲学，何元简常与她同案抄书，彼此的笔迹都认得。后来韩邵入朝为侍中，何元简也先她一步来到洛阳。她初入宫时，能说几句旧事的人不多，因而每逢来宣文观，总要寻他坐一会儿。

今日何元简却没有请她入席，只从案上取出一卷新简，递到她手中。

“看看可有遗漏。若无事，你便早些回去。”

崔沅若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即展开。

隔壁堂中坐着几位儒士，面前虽摆着书，却无人翻动。一名年长先生低声问了什么，旁边的人摇摇头，随后便是一阵沉默。庭外有人经过，几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待看清只是送水的僮仆，才又收回目光。

“出了什么事？”她问。

何元简将案边的坐席往外挪了些，示意她坐下，自己在对面落座。

“刘中丞下狱了。”

崔沅若正要放下简牍，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刘曜？”

他点头。

“昨夜奉诏收系。今早有人来取他先前调阅的旧簿，消息才传进观中。”

刘曜这些日子正查州郡官吏的考课，宣文观为他检过不少旧章。崔沅若上回来时，何元简还说，他那篇整饬吏治的奏议在观中传阅，几位先生为此争论了半日。

“刘中丞究竟因何下狱？”

何元简将手中的卷牍放下：“听说是先前查察的一名县令，牵进了宗室谋反的案子。那县令暗中替人筹粮，刘中丞却不曾举劾。”

“他当时便知情？”

“随行的属吏说，早就禀过他，还替他收了那县令送来的钱。”何元简声音低了些，“廷尉将供辞奏上，陛下便命人收系了。如今案子尚未审结，究竟如何，还说不准。”

崔沅若沉吟片刻：“如今说他知情的，便是替他收钱之人？”

“是。那人还说，刘公命他隐去所报之事，不许录入案牍。”

她慢慢松开了压在简上的手。

属吏既经手文书，又自认替上官收赂，一份供辞便将两件事都接了起来。刘曜若说自己不知，便须先驳倒跟随他多年的属吏。至于旧牍中为何没有记载，对方也已备好了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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