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办公室的门没有关。

林知微走进去时，李总正把客户发来的邮件打印出来。打印机响了几声，纸张缓慢地吐出来。

“坐。”

林知微没有坐。

李总把邮件放在桌上。

“你自己看看。”

邮件只有两段。

客户采购总监感谢公司在本轮评估中的投入，但由于公司未能在规定时间内确认最终商务条件及产能承诺，管理层决定暂时将公司从本轮供应商短名单中移除。

最后一句写得很客气：

如后续技术及商务条件发生变化，双方仍可重新讨论合作可能性。

林知微看完，把邮件放回桌上。

“客户说的是暂时移除。”

“你还在抠字眼？”李总抬高了声音，“短名单都进不去了，你觉得还有什么区别？”

“我只是想确认他们是不是已经确定供应商。”

“现在确认这个有什么意义？人家已经把我们排除在外了。”

林知微没说话。

李总靠在椅背上。

“我上午就跟你说了，让你先稳住客户。你偏要把技术风险、审批流程写得那么清楚。客户要的是一个能承担责任的供应商，不是一个遇到问题就说不能确认的供应商。”

“客户要求确认最终产能，但原料报告和设备清单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把这些问题解决？”

“我之前已经向客户要过资料。”

“要过不代表解决了。”

这句话让林知微无法反驳。

她确实没有把资料问题解决。

客户迟迟不提供原料检测报告，她没有及时找到真正能推动资料提交的人；客户把三十五吨方案改成四十吨时，她也没有第一时间要求对方重新确认全部配置。直到客户拿着竞争对手的报价要求降价，她才发现双方比较的基础并不一致。

这些是她的问题。

但今天中午那份确认表，她确实不能替技术部门签字。

“我承认前期有些信息确认得不够及时。”林知微说，“但这份确认表里的产能承诺，我不能在没有技术依据的情况下替公司确认。”

李总看着她。

“你现在把自己摘得很干净。”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项目丢失的原因需要分开看。前期需求确认不足是我的问题，报价范围和技术条件没有统一，也影响了最终比较。今天客户要求签署的性能承诺，不是销售单方面能确认的。”

李总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桌上的邮件往前推了推。

“你知道公司为这个项目投入了多少时间吗？周工、陈骁、你，还有我。几个人围着一个客户转了这么久，最后连短名单都没进去。”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许岚上个月签了几个订单吗？你知道陈骁这个月做了多少报价吗？你知道技术部还有多少项目排着队吗？”

林知微低下头。

“你每天都很忙，我看得见。但公司不按忙不忙发奖金。”

“我明白。”

“你不明白。”李总拿起另一份文件，“下周开始，销售部重新调整重点客户分配。你这个项目先暂停，其他客户你自己重新梳理。月底之前，我要看到实际推进结果。”

林知微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

北非项目暂时不再是她的重点工作。

她花了一个多月整理的资料、参加的会议、反复核对的参数，短时间内都不会再成为部门关注的对象。

“客户后续如果重新启动，我还负责吗？”

李总看了她一眼。

“先把手上的事情做好。项目能不能回来，到时候再说。”

“好。”

“还有，今天的邮件和确认表整理好，发我一份。不要只留在你自己电脑里。”

“好的。”

林知微拿着文件离开办公室。

回到座位时，陆主管正站在她桌边。

“李总找你了？”

“嗯。”

“客户结果我看到了。”

林知微打开邮箱，把客户的邮件转发给陆主管。

“客户把我们从短名单里移除了。”

陆主管看完，没有立即评价。

“你先把项目资料整理好。后续如果客户有新变化，我们再看。”

“李总说这个项目先暂停。”

“我知道。”

“那技术部之前做的比较方案还要继续吗？”

陆主管摇头。

“先停。周工手上的其他项目也排得很满，既然客户已经暂停评估，我们没必要继续投入。”

林知微点了点头。

她打开项目文件夹，准备整理资料。

陆主管没有马上离开。

“你今天在确认表上标注待技术核实，这个处理本身没问题。”

林知微抬头。

“但是？”

陆主管沉默了一下。

“但是从销售角度看，客户需要的不是我们内部谁有权限、谁没有权限。他们需要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人。你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不能只把问题往回传。”

“那我应该怎么做？”

“你得提前把责任人、时间和解决路径都确定下来。客户要什么，内部谁能给，什么时候能给。不能等到最后一天才发现没人能签字。”

林知微看着他。

这话没有错。

可她也清楚，陆主管说的“提前确定”，并不意味着他有能力让所有部门按这个时间执行。

“如果技术部不给时间呢？”

陆主管看了她一眼。

“那就要尽早升级协调。”

“升级给谁？”

“李总。”

“如果李总要求我先给客户一个时间呢？”

陆主管没有马上回答。

办公室里，打印机又响了起来。

“你把能确认的内容先做好。”他说，“有些事情不是一次就能解决的。”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文件离开了。

林知微重新打开项目文件夹。

她把客户原始需求、历次配置表、报价版本、会议纪要、技术反馈、商务审批记录分别归档。每份文件都按日期重新命名。

整理到一半，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最早客户发来的需求表里，产能写的是三十五吨每小时。

后来客户在邮件中提到希望评估四十吨方案，但没有正式确认是否替代原方案。她当时把这条信息记在了会议纪要里，却没有单独要求客户签字确认。

再往后，客户发来的设备配置表已经按四十吨填写。

而报价部门仍然依据原来的三十五吨方案进行商务调整。

这意味着，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客户内部讨论的方案和公司内部审批的方案就已经不是同一个东西。

林知微把两份文件并排打开，截图发给陆主管。

“陆主管，我发现客户最新配置表与原报价基础不一致。之前的商务谈判可能一直是在不同方案上进行的。”

陆主管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这个情况写进复盘里。先不要定性，明天我们一起核对。”

林知微继续整理。

十二点四十五分，许岚拿着饭盒从外面回来。

她刚坐下，就看见林知微还在电脑前。

“你还没吃饭？”

“等会儿。”

“又等会儿。”许岚把饭盒放到桌上，“上午客户那个项目怎么样了？”

林知微没有抬头。

“短名单没进。”

许岚愣了一下。

“这么快？”

“客户今天中午要求确认最终商务条件，我们没能全部确认。”

许岚拉开椅子坐下。

“是价格问题？”

“价格是一部分。还有产能、设备范围和质保。”

许岚打开饭盒，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种大项目确实麻烦，客户一会儿三十五吨，一会儿四十吨，最后还要求按一个价格全部包含。”

林知微看着屏幕：“也不全是客户的问题。我们自己前面也没有把比较基础统一。”

许岚夹了一筷子菜。

“你已经做了不少了。”

林知微没有接话。

许岚的安慰让她有些不自在。

不是因为她不想听，而是她知道许岚并不了解这一个多月里所有的细节。她也不想把自己放在一个需要别人安慰的位置上。

“你先吃饭吧。”林知微说。

许岚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下午两点，李总在销售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本周开始重新梳理客户资源。所有销售必须更新重点客户状态、预计成交时间和下一步动作。没有明确推进计划的客户，不得长期占用重点资源。”

通知发出后，群里很快有人回复收到。

林知微也回复了。

她知道这条通知和自己上午的项目有关。

下午三点，陆主管把她叫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客户分配表。

“李总让我重新调整一下你手上的客户。”陆主管说，“北非项目先暂停，其他几个项目你需要重新排优先级。”

“哪些客户会调整？”

“有两个询价时间比较久、没有明确进展的客户，可能先转到公共客户池。还有一个客户近期有采购计划，你继续跟。”

林知微看着表格。

其中一个客户她已经跟了三个多月。

最初对方只是询问石膏粉生产线，后来陆续提供了原料照片、初步产能要求和当地燃料情况。虽然一直没有正式报价，但双方保持着联系。

“这个客户也要转出去吗？”

陆主管看了看表格。

“目前没有明确预算，也没有确定土地和采购时间。李总觉得投入产出不合适。”

“客户上周刚说他们在等土地审批结果。”

“这个信息我看到了。但现在没有新的时间表。”

“如果转到公共池，之前的沟通记录会一起转吗？”

“会。”

“那后续如果客户回复，谁来负责？”

陆主管停了一下。

“由接手的人继续跟。”

林知微没有再争辩。

她知道客户分配是公司的管理决定，陆主管也不会为了一个尚未成交的客户和李总发生正面冲突。

她拿起表格，逐项确认。

“我可以先把这两个客户的最新情况整理出来，再提交吗？”

“可以。今天下班前给我。”

“好。”

回到座位后，林知微先联系了那个石膏粉客户。

她没有直接问对方什么时候下单，而是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说明自己正在更新项目记录，想确认土地审批是否有新的进展。

对方很快回复：

“Hello Jessica. We received an update yesterday. The land committee has approved the location in principle. We are now discussing the investment budget with our partners.”

林知微坐直了身体。

她继续问：“Does this mean the project location is confirmed?”

客户回复：“In principle, yes. But the final land allocation document is not ready yet.”

她把这条消息截图保存，准备更新客户状态。

紧接着，对方又发来一条：

“We would also like to receive your preliminary equipment budget next week. We are comparing two suppliers.”

林知微盯着这句话。

这是一个新的进展。

她立刻把客户的最新回复转发给陆主管。

“这个客户昨天收到土地委员会原则性批准，正在讨论投资预算，并希望下周收到初步设备预算。建议暂时保留跟进。”

陆主管很快回复：

“我看到了。你把客户信息补全，今天先不要承诺下周具体哪一天。”

林知微回复收到。

她重新打开客户资料，开始整理原料、产能、燃料、土地和预算情况。

就在这时，李总从办公室出来。

“林知微。”

“在。”

“你那个北非项目的复盘写了吗？”

“正在整理。”

“今天下班前发我。还有，客户分配调整表你看过了吧？”

“看过了。”

“那两个客户准备转出去。”

林知微抬起头。

“其中一个客户今天有新的土地审批进展，正在讨论投资预算，希望下周收到初步设备预算。我已经把信息发给陆主管了。”

李总走到她桌边。

“你说的是哪个？”

林知微打开客户资料给她看。

李总扫了一眼。

“原则性批准不等于拿到土地。讨论预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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