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谈定在周六上午十点。

齐老师周五晚上就透了信。老人的电话只说了两句：明天别去所里，他们周末约你，说明这事已经不在学术里头了。来了，就带耳朵，别带嘴。

姜慈问：齐老师，您觉得我该删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齐老师说：我要是你师父，我会告诉你，删不删，看你那七颗石子是不是真的。是真的，删了就假了。可我……不是你师父。老人叹了口气，我就是个退休的，明早我不去了，去了，他们该说我老头撺掇学生闹事了。

十点整，姜慈进了民俗研究所的楼。

所长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新刷的墙，新换的百叶窗，墙上挂着一面锦旗，是上个月省里某个文化单位送的，红底金字，还没拆封。所长姓程，五十来岁，坐着没动，手边一杯茶，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旁边还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科研处的，姓吴，姜慈见过，去年冬天那个"提醒学术规范"的电话，就是她打的。

程所长示意她坐。姜慈把包放下，坐了，两手放在膝盖上，等。

先是关心。程所长问了问她的身体，问了问青溪镇那边的田野还顺不顺利，又问她外婆出院以后恢复得怎么样，叮嘱她别让老人家累着。一套话说了五分钟，没有一个字沾时间轴。

然后是施压。吴干事把话接了过去，话说得很艺术：姜老师啊，学校呢，一贯是支持青年学者做交叉研究的。但是最近这个网络上的东西，影响确实有一点大。玄枢文化，是省非遗研究中心的合作单位，跟咱们所，也有几个在谈的项目。你这个时间轴一发，对方来函了，合作方那边，很被动。

姜慈说：吴老师，您说的对方来函，是指周五那封律师函吗？

吴干事顿了顿：函不函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影响。现在有人反映，说你这个研究，学术上不太严谨，有诬陷企业的嫌疑。这种声音，学校不能不听。

姜慈说：反映的人，是姓玄吗？

吴干事的脸色变了变：姜老师，你这叫什么话。

程所长这时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姜慈，你是顾教授的学生，顾教授当年，是我们所的顶梁柱。你在他走之后，肯接着做他没做完的题，所里是记你这份心的。但是，程所长把茶杯往前推了半寸，做事要看火候。一把火烧得太旺，先烫着的，是自己。玄枢那边，省里是挂了号的重点文化企业。你一篇时间轴，把人家三十年的底子全翻出来晒，晒的对不对另说，这股风，吹到学校里，吹到省里，你怎么收场？

姜慈说：所长，时间轴里每一条材料，都有影印件，都有查证路径，全部来自公开渠道。如果学校认为我的研究违反了学术规范，请启动调查程序，我全程配合，材料我全部提交。

程所长说：不是要调查你。是要保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办公室里静了几秒。百叶窗外头，冬日的太阳光斜切进来，落在锦旗上，红得发暗。

程所长把最后一把梯子递了出来：非遗研究中心，下半年有个编制，一直空着。所里原来是想给你的。老人挪了挪茶杯，你要是把时间轴撤了，跟玄枢那边，道个歉，缓一缓，这个编制，下周就上会。顾教授没赶上的东西，你赶上，一样。

姜慈坐在那儿，看着面前那杯没人动过的茶。茶是好的，龙井，明前，叶片在水里一根一根立着。她忽然想起师父笔记里桑某那一页。三百块钱，意向金。一百年前是一盒茶，一百年后是一个编制，变的只是价码，不变的是那个递茶的手。

她抬起头：所长，我读书，查真相，不是为了一个编制。

程所长的脸沉了下去：姜慈，你不要不识抬举。你一个博士后出身，在学校混了这些年，没课题，没经费，没职称，你拿什么查？你查到的这些东西，没有学校给你背书，就是一堆废纸。废纸点不着火，能点着的，是你自己。

姜慈站了起来：所长，如果学校觉得我的研究有问题，请走程序。该调查调查，该处分处分。时间轴我不会删。那些材料是真的，删了，它们也还是真的。

她背上包，往门口走了两步，身后传来程所长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会后悔的。商老很关心你，他老人家的眼光，比我们准。

姜慈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商老。她回过头：所长，商老是谁？

程所长没答。吴干事笑了笑，笑得比哭难看：姜老师，出去把门带好。

商老叫商慎之。

周迟半小时后把查到的资料发了过来。省民俗学会名誉会长，省大七八级的老校友，著作等身，门生遍全省，八十年代就是省文化系统的笔杆子。简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白的另一面是：二零二三年十月，玄枢文化在省城办的"非遗创新高峰论坛"，主席台第一排，商慎之坐着，位置居中。照片挂在玄枢官网的活动回顾里，穿一件灰色的对襟唐装，笑得慈祥。

姜慈把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她确实见过这张脸。三年前的省民俗学会年会，主席台上，这个人代表学会致辞，讲了四十分钟，讲"民俗文化要走产业化的新路"。那场年会，裴铮也坐在台下，第二排。

她想起程所长最后那句话：商老很关心你，他老人家的眼光，比我们准。

关心的方式，原来就是先摁一下你学校的梯子，再看看你摔不摔。

下午，姜慈做了一件事。她把上午约谈的全程，从齐老师的电话开始，到程所长的每一句话，一字不差，写成了一份书面记录。写完了，她给所长办公室发了一份，抄送了吴干事，附了一句话：谈话过程由本人单方记录，如与事实有出入，请于三个工作日内书面指正。逾期未指正的，视为贵方对记录内容无异议。

这是韩青教她的。韩青说，约谈这个东西，最怕的就是口头。口头的话，风一吹就散，散完了，人家可以不认。你把它落到纸上，白纸黑字，它就跑不了。这不是心眼，这是程序。

周六的晚上，江州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雨。雨不大，把路灯的光糊成一片一片的橙黄。姜慈在公寓里改那份记录的措辞，周迟忽然打来电话，声音不对：老师，你在哪儿？别出门，等我。

二十分钟后，周迟上了楼，羽绒服湿了一半，怀里抱着电脑，进门就开始翻一个学术平台的页面。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得飞快，姜慈给他倒了杯热水，他顾不上喝。

老师，你看这个。周迟把屏幕转过来，是一个学术投稿系统的通知页。裴铮的学术邮箱，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收到一封新稿件。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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