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茅对齐二没有说全部的实话，当然了，也不能说是假话，只是有一点保留。

——亿点保留。

他习惯在长辈面前装乖装无辜，以显得自己纯良，实际上周猛这帮人才更熟知他某方面的本性。

能跟一帮悍匪一块混得如鱼得水的，还能是什么白纸不成？

卫茅捂着脸，深吸一口气，按下烦躁，吐槽道：“皇帝是闲得没事干吗？京城不够他玩的，巡游干什么？东海郡都靠海边了，河里的鱼不够他吃吗，非要吹海风吃海鱼？”

站岗的汉子们就当没听到这种嚣张的抱怨，甚至有点想笑。

周猛等他吐槽完，才道：“总之，天工阁是这么说的。”

“巡游到东海郡的消息准确吗？”卫茅怀疑。

“这我们确定不了。”

卫茅擦擦手，胳膊放桌上，一头栽在自己臂弯里，宛如蔫巴巴的小白菜，无精打采道：“天工阁在兰陵，离我一百多里，来回至少一天，现在这个河况，没有之前顺畅，一天只怕不够吧？”

周猛想了想，严谨道：“兄弟们都是水里混的，就算水流汹涌，逆流而上，如果你要去，我们一定护送你，早出晚归。”

卫茅轻轻敲了敲桌子，指尖一点一点的，忍不住叹气。

“还有什么坏消息？都说了吧。”

“不算坏消息，赵家的运粮船从会稽出发了，走得很慢，你看，我们要不要把船劫了？”周猛试探着问。

“如果好劫，你直接就动手了，还用问我？”卫茅飞他一眼。

周猛承认道：“六艘船，看样子能有两千斛粮食，赵家怕被劫，砸了很多钱，请了水师护航。”

卫茅猛然抬头，眼睛亮得像灯泡：“那就是两万多斤！那还用说，劫，必须劫！”

周猛一拍大腿，欣喜道：“就等你这句话了。——但水师有弓弩，我们不是对手。”

周猛的话音猛然转折，充满期盼。

“我明天去找天工阁，他们要是敢不给，我把他们据点给砸了。”卫茅气呼呼。

“行，那我们明天一早就在猴山下面等你。”周猛眉梢一挑，很是满意。

“没别的事了吧？”

“暂时没了，如果有新消息，我马上就会传给你。”

卫茅再度趴桌上，耷拉着不存在的长耳朵，仿佛一只沮丧的垂耳兔，碎碎念也显得有气无力的。

“怎么这么多事？我这一堆病号呢，万一明儿我不在，孕妇又发烧，拉肚子那群再拉死一个咋办？还有得疟疾的呢，这可严重了，虽然我让他们用黄花蒿绞鲜汁服用了……”

他念念叨叨，自言自语，周猛也不打断，只是等他告一段落，悠悠道：“那天工阁——”

“好烦，他们为什么要把据点放兰陵？图这个地名好听么？”卫茅不高兴。

周猛思量道：“许是兰陵离郡治比较近，且比渠县要大。”

“哼。”卫茅懒洋洋地在桌上画圈圈，“我画个圈圈诅咒他们，明知道我现在忙不过来，还非要让我跑一趟，真讨厌。”

“要不你今晚睡这船上？船上什么都有，还有你换洗的衣裳。”周猛提议。

“不了，爷爷等着呢，他最近每天都等我，我不回去，他不安心。”

“也是，他毕竟失去了一个儿子，也这么大。”

月儿弯弯地挂在山头，忙活了一天的卫茅总算回到了猴山。

齐二睡船上，杨枝窸窸窣窣地回女儿们身边，卫茅蹑手蹑脚路过时，被姜奶奶叫住，问了好几句话。

卫茅很擅长糊弄老人，笑嘻嘻都敷衍过去，接过姜奶奶缝补好的衣服和一叠抽绳的小布包。

“哇，姜奶奶手好巧哦。”

“老了，不中用了，穿针都是孙女帮忙的，不然都看不见了。”

“奶奶一点都不老，五十岁正是闯荡的年纪。”

“浑说。”姜奶奶笑开了花。

“奶奶早点休息。”

“你才是，不要熬得太晚。”

“知道了。”卫茅答应得总是很爽快的，至于做不做么，那就不好说了。

他把衣裳和布包拿到自己帐篷里，卫寻不言不语地等着他。

他的帐篷搭得又大又稳固，材料用得好，外层用了防水的油布，离山洞不远，还兼顾了通风和透光。

“爷爷，我去洗个澡，待会聊。”

卫茅抓了一把干皂角，闪现了一下，又没影了。

黑豚哼哧哼哧地跟着卫茅去山里的溪水边洗澡，卫茅干啥他就学啥。

去年存的干皂角敲开，放麻布包里，浸一会水，揉搓揉搓，就是天然的肥皂，只是没那么方便，香气也淡淡的，全是草叶的味道。

卫茅整个人都泡在水里，连脑袋也钻进去，咕噜咕噜吐着泡泡，踩着浅水处的鹅卵石站稳，用湿润的皂角包胡乱地清洗着自己。

皂角起的泡泡琐碎细密，跟这糟烂的生活似的，全是鸡毛蒜皮的破事。

山涧的水看起来和闻起来没什么异味，没有被洪水污染，不幸中的大幸。

卫茅把手臂上的皂角泡泡一个个戳破，黑豚不解地看着，也跟着学。

每次洗头发的时候，卫茅都嫌头发长，老是偷偷摸摸用小剪刀剪掉一段。

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去，哪来的破规矩？

父亲母亲又不会突然跳出来，斥责他乱剪头发。

如果真的会的话……

卫茅拿起岸边挎包里的小剪刀，把长发随意抓成一把，咔嚓一刀，头发就短了一柞长。

又变成半长不短、垂到肩膀以下的长度了，反正他也没加冠，短点也没关系。

月亮和灯笼的朦胧光辉，映出水面上他的脸，卫茅走神地想到了那个他想了无数次的问题。

他到底长得像父亲还是母亲呢？

就他长得这样，父亲或者母亲至少得有一个，是大美人吧？

都说男孩像母亲的多，尽管未必很科学，但，也许他真的像母亲？

母亲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怀胎十月把他生下来，多辛苦啊。

爷爷说捡到他的时候，他在木盆里，看起来只有两三个月大，被养得很好，十二斤三两重，白白嫩嫩的，头发浓密，唇色粉润，干干净净，漂漂亮亮，仿佛羊奶和杏花泡出来的，身上一股奶香味，连海水的咸腥味都遮掩不了。

婴儿的衣裳是柔软的金色锦缎，玄色襁褓好像是从大人衣服上裁下来的，层层包裹，阳光下才能看到流云的暗纹。

无论怎么看，他都不像是被父母自愿丢弃的。

养一个婴儿是非常费事的，能把婴儿养得那么好，得费多少心啊。

两三个月大，母亲才刚坐完月子不久，三月捡到的他，那这个早春，她有没有受凉？

很多产妇不仅生产时危险，月子做得不好还会留下一身病。

姜奶奶的腿疾，就是坐月子时在河边洗尿布，尿布滑进水里，她急着去捡，就坠了水，落了毛病。

那时候姜奶奶的丈夫在外面当兵，回不来，后来回来了，只有一纸讣告。

卫茅幽幽叹了口长气，忍不住想，母亲还活着吗？她活得好吗？现在是什么样子呢？她有没有像如今的萧艾一样，为孩子的逝去而痛不欲生呢？

那毕竟是从她身上活生生取出来的骨肉，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她该有多难过呀。

至于父亲，他又不是父亲生的，卫茅幻想母亲的时候，顺便能想到有这人就不错了。

她有没有新的孩子？会不会因此释怀和消解了那份苦痛？

倘若会，那卫茅也会努力、努力祝福，为她高兴的……卫茅想到这里，很不是滋味，默默地为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事吃起醋来。

明明应该祝母亲平安幸福的，但他就是心里酸酸的。

太坏了，这样的自己。

卫茅莫名其妙地反思起来，忽然觉得脖子毛茸茸的有点刺挠，定睛一看，头顶树枝上的猴子垂下了长长的尾巴，吱吱叫了两声。

猴山没什么豺狼虎豹，猴子倒是不少，猴家才是原住民。

卫茅摸摸猴子尾巴，顺手把没吃完的莲蓬丢给猴子。

猴子机灵地接住莲蓬，兴高采烈地缩在枝头，灵巧地抠出莲子来，剥着吃。

“老祖宗当年为什么要从树上下来呢？当一个猴子不也挺好的吗？”

卫茅嘀嘀咕咕，洗完澡嗅嗅自己，绝望地发现药味好像抹不干净了，清苦的艾蒿蒲棒味，还是能闻到一点。

算了。

卫茅溜溜达达地提着灯笼回帐篷，催黑豚先睡。

齐家那边女性多，为了方便，最近黑豚都跟卫茅他们一起睡。

黑豚能吃能睡，往席子上一躺，很快就打起了小呼噜。

卫茅坐到了小桌子旁边，偷偷瞄着爷爷的表情。

卫寻沉声道：“黑风寨怎么回事？怎么找上门了？你最近都在做什么？”

“我最近都在救人啊。”卫茅试图狡辩。

“你救人我知道，我们村的、三水村的，凡求到你头上的，你都尽力救。你是个好孩子，爷爷知道。”卫寻的呼吸长长的，忍住了想叹息的冲动，“除此之外呢？你去赌坊……”

“赌坊不是我自己想去的！”卫茅鼓起脸，“赵家想坑我，我当然要反击。”

“别扯太远，就说那个周猛。”卫寻盯着他。

“周猛啊……呃……”卫茅的小动作马上多起来，尴尬的时候显得很忙，目光飘忽，手也静不住，手指无意识互相勾来揪去的。

“这不是，赵家哄抬粮价吗？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我现金流断了，只能传信给周猛，叫他们送粮送药过来。这边一天都不能缺药……”

“你叫周猛送，周猛就送了？这种背了人命案的悍匪这么好说话？”

“他人很好的。”

“杀人的时候也很好。”卫寻质疑。

“黑吃黑而已。”

“你也说他是黑了。你怎么能跟这种人交集这么深？”

“……”卫茅垂下眼睫，示弱道，“可是，我还能怎么办呢？洪水来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总得活下去吧。”

“你呀。”卫寻苍老的手掌落在卫茅头顶，顿了顿，“又偷偷剪头发了？”

“……嗯。”卫茅闷闷地应声。

“总是这样，先斩后奏。”

他们沉默片刻，卫寻道：“你做什么，我素来不阻拦，只是你好歹告知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跟黑风寨，如今到底算什么关系？”

卫茅发了会呆，不确定道：“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黑风寨的汉子们都听周猛的，周猛经常听我的。”

“经常？”

“也有不听的时候。”

“比如？”

“比如去年下雪的时候，我说我不冷，他非要给我披斗篷，搞得我走路的时候踩到，差点摔一跤。”

“天寒地冻，河面都结冰了，你还去那边？”

“有人病了呀，我总不能因为天气冷就不管了。等河面开冻，人可就病死了。”卫茅理所当然地回答。

人心都是肉长的，卫茅没有什么阴谋阳谋权术手段，他只是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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