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坊的气氛进入了白热化，像水被持续加热，加热到了沸腾的温度，咕嘟咕嘟冒着滚烫的泡泡，白烟与热气都汹涌着，在嘈杂的人声里升腾。

不止一个人忙着给水加热，加柴火。

“这不是小卫神医吗？你怎么也来这种地方？”

“没钱嘛，不寒碜。”

“毛毛！你爷爷说不许你来这种不三不四的地方的，我可要给他告状了。”

人一多，难免就遇到了熟人，渠县总共就辖五个村，以卫茅跑来跑去的性格，那认识他的人可不少。

卫茅赶紧撒娇：“石头叔不要这样嘛，我请你吃糟鹅，我可是来干正事的。”

石头叔压低声音，好心道：“你小心点，那个周猛是黑风寨卖私盐的，手里人命好几条，你跟他赌什么？压根就不该搭这个茬。”

卫茅苦着脸，小小声：“树欲静而风不止啊石头叔，我也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石头叔呼朋唤友，吆喝几声，就招来了好几个汉子，撸袖子大声道，“不管是谁，也不能欺负我们村的人！”

“就是！”

卫茅仰头吸了口气，抱怨道：“你们怎么都在赌坊？回去我也要告状，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们居然还在赌坊鬼混？”

石头叔一把捂住卫茅的嘴，狗狗祟祟道：“小声点，这么多人呢。”

卫茅深深皱着眉，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嘀嘀咕咕：“我怎么总被人捂嘴？这是什么buff吗？”

贾钱在边上狺狺：“因为你什么话都说，不捂你捂谁？”

特殊时期，卫茅现在也不好多说什么，拉着石头叔他们言语两句，就进骰子圈了。

这是赌坊最热闹的一处，因为骰子玩起来最简单，三岁小孩都会。

拥挤的人群给卫茅让出一条路来，往好处想，跟摩西分海似的。

卫茅分开人海，坐到了里面，贾钱和黑豚一左一右的，像一条猴子加一座熊。

悍匪周猛厚掌一拍，压得整张桌子都在颤抖，发出吱呀吱呀的小动静，好像随时会四分五裂。

卫茅死鱼眼：“你轻点不行吗？桌子拍坏了你赔。”

周猛道：“我赔。谁坐庄？”

“就我们俩吗？”卫茅把就近的人全扫一遍，显然这个局赌的太大，别人都不敢掺和。

“就我们俩。”

“就我们还谈什么坐庄？直接比呗。”

“谁先来？”

“你先，长者为先。”卫茅客气了下。

就目前这个赌坊，全是卫茅的长者。

周猛把袖子撸到肩膀处，展示光秃秃的胳膊，干脆道：“看清楚了，我可没有藏什么东西。”

他把骰子和盖子也都一一展示，尤其向卫茅展示：“检查一下，有没有机关？”

卫茅煞有介事地拿过来，一个一个转动摆弄，笑眯眯：“里面不会有磁铁吧？我可不像汉武帝那么好骗，磁铁吸引棋子到处飞也会以为是神迹，我只会举报你作弊。”

“你可以拆开看。”周猛不动如山。

“拆开就不必了。”卫茅让贾钱找了磁铁过来，认认真真地检查。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群众踮着脚尖催促：“好了没呀？快开始吧，一会天都黑了。”

卫茅全部检查完毕，把工具交接给周猛。

“好了？”周猛问。

“好了。”卫茅双手在胸前覆盖重叠，做祈祷的姿势，紧张道，“你摇吧。”

人群随之屏住呼吸，心如擂鼓。

三颗骰子落在圆柱形的盒盖里，六个面互相碰撞，撞击出清清脆脆的声音，犹如珠落玉盘，悦耳动听。

周猛显然是玩骰子的老手，把三颗骰子都玩出花来了。卫茅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追逐疾驰的骰子看，好像在看太阳带着八大行星在银河系飙星，疯狂旋转转圈圈。

跑的太慢，就要被开除出九大行星了。

三颗正方体行星噼里啪啦一顿弹奏，最后被卡在桌子上，变成一个亟待开盒的秘密。

关乎输赢，关乎前程，关乎自由，乃至关乎生死。

声音静止了，人群的表情也凝固了。

大家大气都不敢喘，全盯着骰子盖看，等周猛打开。

三骰子的规则更简单，比如摇出二二四，那就是“四”点，三三二就是“二”点，摇不出来就继续摇，直到摇出点数为止。

在此基础上，如果三个骰子都是一样的数字，那就是豹子，豹子最大。

周猛大手一拔，跟拔萝卜似的，虎虎生威，露出三个向上的“五”来。

“我的亲娘诶，豹子！”

“他XX的，他手气怎么这么好？”

“毛毛你怎么办？他三个五，要想比他大，只有三个六了。哪有这么好摇？”

“完了完了这下完了，毛毛你不会真要签卖身契吧？”

卫茅大惊失色，刷地站起来，半个身子都趴到了桌上，垂头丧气道：“坏了坏了这下好了，说大话把自己说进去了。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周猛凶神恶煞道：“来不及了。你，赶紧摇，输了就把卖身契签了。”

卫茅的小心脏扑通扑通乱跳，鼓着脸道：“都安静点，不要打扰我。”

黑豚看不懂，憨憨地待机中，贾钱垮着脸，宛如在股市压错了宝，全部家产投进去打了水漂，恨不得直接上天台。

十九楼自由落体，不走电梯也不走楼梯，和亲爱的大地做负距离接触。[1]

卫茅嘟嘟囔囔，慢慢吞吞，唉声叹气，扒拉着骰子和盒子。

他玩不出什么吸引眼球的花样，只把骰子丢进去，然后盖在桌子上，摇来摇去。

动静小，声音也小，毫无观赏度，一看就是个生手。

齐家村的汉子们看得满头大汗，心急如焚。

叮铃咣当响了十几秒之后，卫茅把盒子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叹气：“算了你开吧，我都不敢看了。”

“我开，你不怕我作弊？”周猛问。

“都这样了，还有必要吗？”卫茅把头一扭，对围观的老皮招手，“哎，老皮，你说我这卖身契一签，主家是谁啊，要花多少钱才能自赎？”

老皮小眼睛冒着精光，嘿嘿笑道：“恐怕多少钱都难了，人赵家不缺钱。”

“哦，又是赵家啊，赵家这么欣赏我？”卫茅一手托腮，八卦道，“这次是给大少爷当书童，还是给大小姐做凳子？他们审美不错，但脾气都不怎么好，不会拿鞭子抽我吧？那我嘎巴一下就吊死在赵家门口。”

“毛毛！咱不急，咱回去找村长，村长不会看着你卖身的。”石头叔马上道。

老皮笑意不减：“不至于，抽谁也舍不得抽你，我在渠县干了这么多年人牙，还没见过比你品相更好的，抽坏了不可惜吗？”

“只是渠县吗？”卫茅好奇，“我觉得把范围扩大到东海郡，也是能排上前几的，我指的是男孩子里面，女孩儿美人多，那比不了。”

老皮兴致勃勃的，还真打算就这个话题议论开了：“东海郡原是吴越之地，后来呢归了楚，现在又归雍。这片地方山水清秀，自古以来就出美人，当年西施……”

周猛的手盖在骰子盒上，打断道：“别西施了，西施都死多少年了，还开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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