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哗然，但更多的是隐秘的兴奋，大都端着酒盏，也不喝，眼神在她与阮临身上来回逡巡。

她甚至能隐约听到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孟大人这是惹了多少风流债”。

“看着也不像啊，这阮临三十有一了，合该是有妻子儿女的。”

“我看多半是二人从前有龃龉。”

“文人的事，不能叫龃龉，那叫切磋！”

“孟大人也算是年少成名。当年紫云台为新科学子选诗，她与状元郎崔泱并列榜首，要不然你以为长安那些年轻的小女郎和郎君们都只是看脸吗？”

孟怀祯将刚刚那杯还未下肚的白水重新端了起来，绕开桌案，往阮临面前一站，身形虽比不上阮临高大，但身姿板正，抬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气势：“一别多年，阮郎君风采依旧！”

“当年醉酒，提笔续写，实属孟某年少轻狂。不过即便续了，还是盖不过阮郎君初始之作！”

“我自罚三杯，聊表歉意！”

“若仍不解郎君心中之结，该如何办，任凭郎君吩咐。”

一杯白水完。

孟怀祯转身取了卢云舟手上的酒壶，又连斟两杯。落肚后，瞥见谢惊春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心中也不免为多喝两杯葡萄酒而畅快几分。

阮临这人高傲。不合他心意的人，即便百般求他，他也不屑一顾。对孟怀祯，当年续写一事他并不是在意她醉酒后的胡作非为，而是宴席散后，自己仔细一琢磨，发觉孟怀祯的续写，更添一重意境，甚至隐晦地道出了当时自己的落魄境地。

【日落西山非本意，却道青天欺残阳！】

眼下见孟怀祯将姿态摆得很低，自罚三杯，又想起旧日她与自己斗酒斗诗时的豪情万丈，心中哪还有旧日的哀怨。

她分明是知己，是挚友。

当下取过酒壶，倒满酒盏，回与孟怀祯，三盏之后，仰天大笑。

“阮某初入长安，蒙卢兄盛情邀请，于这曲江池畔，大开筵席！又遇故人，实乃阮某平生之幸！”

“孟贤妹今日，定要全力以赴！”

“取纸笔来！”

众人一阵欢呼，当下取了纸笔，纷纷围过去。

阮临一诗难求，更遑论是亲眼见证新诗作的诞生。春风楼的女掌柜到楼外一吆喝，眨眼间，楼上楼下只要能下脚的地方都被占了去。

二楼露台被腾了出来，长条书案，笔墨纸砚，一应备齐，廊下又添五六/四角灯笼，一时驱散了傍晚时分的那点子昏暗。

又有人传孟舍人会与阮临同台作诗，引得附近的女郎们呼朋唤友而来，一时间春风楼外曲江畔裙幄拉满，有心思灵活的相近的店家，将店里的矮几茶案，连同酒水茶点一一送入那些女郎们中间。

谢珣一早听到这动静，着人将画舫第一时间靠了岸，隔着些许距离，视线更宽阔。

底下随行小厮上来说大理寺的崔大人来了的时候，对面楼里羯鼓的鼓点正敲得密集，随着鼓点而舞的舞姬，彩带宽袖飘飞，缠绕在卷发中的细小金玲一步一动。

“添副碗筷酒盏，请崔大人上来一坐！”

待崔泱上来后，他暂时收了视线，人歪在椅上，眼神示意崔泱入座。崔泱抱拳道谢，撩开衣袍便坐下去了。

“崔大人今日倒是好兴致，来这春风楼凑这热闹？”

那头孟怀祯出来了，底下一片女郎们的惊呼。

崔泱一眼不错盯着对面，语气难得温和一回：“好多年不曾有今日这番以诗会友的盛况了，错过了岂不可惜？”

对面孟怀祯正垂头蘸墨提笔，在最后的鼓点落下前，完成了自己的诗作。

抬头扫向众人时，那个潇洒狡黠劲，同当年紫云台选诗一模一样。

“深有同感！崔大人，请！”谢珣举杯，望向崔泱时，他正盯着那处露台，眼里倒映着的满是那细碎的灯光。

“请！”崔泱终于扭身过来，举了杯，轻轻同谢珣的碰了碰，接着端了杯子又正过身去。

崔泱来此，自不是单纯凑这热闹。

他是专门来等孟怀祯的。今年特殊，端阳节，圣人允了两天不禁夜，这让整个长安夜晚游人如织。

他也得以有时辰在这等。

夜深时，春风楼热闹散去。最先离开的是孟怀祯。

马车晃晃悠悠离开春风楼，拐了个弯便停了下来。

“崔少卿，好巧！”

车帘被撩开，登时露出里头人兀自风流的一双眼。

“什么时候能将你的人撤了？这两日被人跟着，心里是不大痛快的！不过幸好是崔大人的人，要换成御史台那帮老东......老御史们，我怕参我的折子都要堆满圣人的案头了！”

崔泱立在车下，静静等她说完，才缓缓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视线一垂下来便落到他身上的距离停下。

“人何时能交与大理寺？他在你那并不安全！”

“现在就可以。”

孟怀祯往后撤回了身影，里头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面孔，隐在昏暗里，大致瞧个轮廓：“这是大理寺的崔大人！”

一面侧过身，压低声音叮嘱徐常清：“记牢他的长相！接下来的路要靠他和你自己了！”

崔泱没防备孟怀祯会这么胆大直接将人藏在马车上，但稍想想，便能理解。

今日不夜禁，即便巡夜的金吾卫全员上值，增加巡逻班次，但是比起出来玩耍的游人来说，根本微不足道。人一多，摩擦，作奸犯科的几率就在增加。

选在这样一个时机带人出来，又是朝中重臣的马车，压根不会有人去查。

崔泱立时安排了人过来将徐常清秘密转移。

临走，他哼了一声：“你真是胆大包天！”

今日一早，大理寺线人得了一桩私密信息，说今日傍晚时分，有人会在红菱斋闹事。

红菱斋是曲江畔有名的酒楼，背后的东家是梁王妃的母兄陈世昭。

这种牵扯皇亲的事，向来棘手。崔泱也明白自己办案严苛的名声在外，最适合处理这样的案件。

只不过红菱斋一趟，因鸡毛蒜皮之事引起的斗殴着实不是大事，反而后院隐蔽厢房内的争执倒更让他感兴趣。

后来街头上同孟怀祯视线一交接，便知早晨那桩消息八成是她叫人放出来的。

再联想到她手头藏着的那人身份，他也算明白过来，孟怀祯这是变着相地在提醒自己，刑部与御史台的人都不可靠。若后续那人的案子要三司会审，刑部与御史台的人就必须要先筛一遍。

孟怀祯趴在窗格上，朝他点头：“崔大人，不遑多让！”

明知道自己藏着人，红菱斋的事也是自己一手主导，他倒愣是一声不吭，没让任何消息漏出去。

“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崔泱认命地叹了口气。朝她拱手作揖后迅速离开街面。

等雾山过来汇报，崔泱的人已经都离开，她才脸色一冷，下了马车，往附近的暗巷去。

“把那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给我带过来！”

不多时，一个被堵着嘴巴，却仍旧呜咽着叫嚣的年轻郎君被拖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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