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从周扬被那伙人绑走到大火被点燃，所有的事都被王肃派出的那三名侍卫看在眼里。

三个人本来就是奉王肃之命，保护周扬的安全。谁料路上他们一行人被人拦截，寡不敌众，他们差点丧命，周扬被人掳走。为了得到周扬的去向，三人尾随那伙人，等到了地方，便让其中一人回去禀告王肃。

厅堂，王肃听完所有经过，赶忙让人去查那伙人的底细。

很快，他得到了回复。

“崔家。”没想到他们竟然嚣张到直接报复。

他眼底掠过极深的愧疚和顾虑。

一夜无眠，第二天王肃下令封锁消息，谁都不让告诉，特别是他那天真刚烈的女儿。

可他终究低估了王纾对周扬的情谊。

周扬是被疼醒的。

左手的指节还肿着，稍微一动，那股钻心的痛能让她直接原地去世。后背上那些挨过棍棒的地方，血黏在衣服上，她也不能打动，要是想翻身的话，那一大片披皮肉都得被撕下来。整个人都躺在冰冷的地面，凉气一层层往骨头缝里钻，唉，真的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想死了。

牢里的狱卒似乎闲得慌，看着眼前无法动弹的周扬，没什么正经事可干，几个当班的便凑在一处低声说话。

周扬就是靠这些零碎的话，一点点把眼下的局面拼出来的。

“打得都不成人样了，还是不肯认，嘴是真硬啊！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指望谁能过来救她？”

“是啊，她也是蠢，反正都是要死，还不如早点认了，这样也不用多受这样的罪。得罪了崔家，我还没见过有谁能活着离开的。”

她总算弄明白了，崔家为什么偏偏挑中她来背这口锅。

并不是因为她真做了什么，恰恰是因为她什么都没有。

无籍无宗族无靠山。

她是洛阳城里凭空多出的一个陌生人。这样的人死在牢里，悄无声息，连一个上门喊冤的族人都没有，连一场像样的问询都不会有。崔家要的，从来不是真正的凶手，而是一具死了也无人追责的替罪羊。

这么一想，阮籍和嵇康的处境就目前来说应该是安全的。

现在的阮籍与嵇康虽然还没有历史上那么大名气和声望，但真把这两位堂而皇之地安上纵火同党的罪名，闹到士林中去，崔家未必压得住。所以他们只能拿她这个无根无底的外乡女子开刀，把所有脏水都泼到她一个人身上，顺理成章地把整桩案子抹平。

阮籍和嵇康自身难保，王家……唉，若他们真的会来救，也不会送她出城吧。

现在，她只有靠自己了。活下去，想让她认罪，门都没有！

这些天崔家为了让周扬认罪，那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每天狱吏抬来一箱刑具，他们会当着周扬的面打开。铁镣、竹签、夹指刑具，试图给周扬第一波精神冲击。狱卒还不忘俯身，非常“好心”的给周扬介绍刑罚过程，每一字每一句都带着威胁恐吓，目的就是摧垮她的意志。

周扬闭着眼睛，她知道他们远不止如此。

见她没有反应，他们用上了夹指之刑。竹签将周扬的十根手指夹住，然后力道越来越大，周扬感觉自己的手指快断了。

狱卒反复逼问：“你认不认主谋之罪？”

周扬牙关咬得出血，恶狠狠的瞪着那人。

她不说话，一来是害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被那些人拿去当了罪证，二来是害怕自己把心中的那股气发出来，就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酷刑。

硬刑逼供无果，崔家立刻改换策略，施以软诱。

他们派了一位妇人过来，先是宽慰周扬，心疼她在牢里所受的苦。边说还边给她上药，说自己家也有个这么大的姑娘，看到周扬这样，她就会想到自己女儿。她希望周扬不要强撑，说崔家已经承诺，只要她答应，揽下所有的罪责，不仅以后再也不用受罚，她也会很快离开这座大牢。出去以后崔家会给她安排一个稳定的居所，也就是给她找个男人，余生富贵无忧。

话语间是处处透着慈祥和温柔，但听到人耳朵里却满是歹毒和算计。

周扬清楚，这是崔家为达目的觉得硬得不行，改来软的。

什么狗屁好处，说得那叫一个好听。她一旦画押，承认罪责，她便是定罪死囚，死刑板上钉钉，哪里还有什么以后？

威逼利诱，轮番上阵，周扬日夜被反复折磨，身心濒临崩溃。

她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以现在的状态，指不定哪天就被这群人给逼疯，稀里糊涂签下那张认罪书。

得想想别的招了。

另一边阮籍与嵇康虽然没有像周扬那样遭受酷刑，但依旧是羁押待审之身，他们被分别关在普通牢房里，不得自由。

在阮籍看来官场无好人，朝堂无净地。

本来他是不愿意参与北邙失踪案的，可偏偏周扬卷入其中，他无法坐视不管。

如今人没救到，自己也落得这样，要怎么做才好？

阮籍在心里问自己。

对了，司马昭，先前不是听说他在查这个案子吗？

很快石骁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石骁拱手：“嗣宗，这些天你在这儿受苦了。”

他似乎就在等这一刻。

阮籍皱眉。

联想到他这几天虽然被关押，但待遇上是超出规格的，难道这中间是司马家在操作？

阮籍保持着距离，态度上还是疏远和冷漠。

石骁见状忙解释：“嗣宗，误会了。我家二公子只想赶紧破获这个案子，与招揽无关，与仕途无关，你不必担心。”

阮籍仍是持怀疑态度：“那我能做些什么？”

石骁：“将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装疯。

周扬发现一个始终保持头脑清醒的囚犯是最让人放心不下的，因为这是一颗雷，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只有那些失去理智，满口胡诌的疯妇，才会让他们放松警惕。

于是周扬开始装疯卖傻。她先是开始胡言乱语，大声尖叫。看到狱卒过来，不会再像之前那般恶狠狠的盯着他们，而是旁若无人继续在牢里乱跑。她还扯坏地上的草席，随意大小便，将粪便涂抹在墙上，甚至直接塞进嘴里……

没有谁能知道她这一刻是怎么想的。

狱卒们亲眼看到她咽了进去，嘴里还带着笑。

越来越多的狱卒过来围观，像是发现了新奇的东西，他们甚至还起哄让周扬多吃点。

有时候周扬觉得是不是自己想错了，这样大量的耗费体力真的能比之前要好吗？前面几天，这些狱卒的阴暗面像是被集体打开了一样，不管白天晚上都会有人聚集，有些人连不当值的时候都在这里，就为了看周扬这热闹。

周扬就像只亢奋的猴子，一直要持续保持自己激动，加上本来吃得就很少，她感觉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可是渐渐的她发现，两三天之后，那些围观的人越来越少。因为她把自己弄得很脏，还具有攻击性，狱卒们的新鲜劲也过去，他们甚至不愿意靠近，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同时减少的还有一些私刑——这些人渣为了取乐，让周扬白白受了很多刑罚，现在也因为她臭得跟粪坑一样，也是没人愿意来做这事了。

终于，终于能有机会休息一会儿了。

这间囚室窄得只够她躺下，墙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缝，白日里有光会从缝里漏进来，她靠那道光知道什么时候是白天。记日子就靠墙上划的道道，她用手指甲抠，抠出一道一道的浅痕。后来她装疯数不过来，也不数了。苦等不是办法，只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还是得想出破局的办法！

她最先注意到的是那个叫陈伯的老狱卒。

五十来岁，背有点驼，走路慢，说话也慢。周扬起初并不觉得他有什么特别，直到她发现了一件很小的事：只有陈伯当班的时候，她那碗牢饭是满的。

其余的人送饭，要么把碗底在污秽里涮一圈再盛，要么端过来当着她的面倒掉大半，只剩一层糊在碗壁上。那是纯粹的作践，不为别的，就是要让她知道，在这里她连一条狗都不如。

陈伯不这样。他送饭的时候不看她，也不多话，把碗从栏杆缝里塞进来，转身就走。碗里的粟米虽粗，却是干净的，分量也足。

周扬没有立刻生出什么感激。她反倒更警觉。

这世道，天上不会掉白给的善意。她怕又是崔家换了法子，寻一个面善的人来接近她，等她放下戒心，哄她吐几句实话，再拿去反手做文章。所以她一连观察了好几日。

他在众人面前始终低着头，谁使唤他，他便去做，从不争辩。有一回，几个年轻狱卒在廊下说笑，故意拿他取乐，笑他一把年纪了还在牢里扫地，笑他当年为了个死在牢里的儿子到处告状，告到最后一无所有。污言秽语劈头盖脸浇过去，陈伯只是握着扫帚站在原地，等人笑完了，才继续扫。

周扬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后来她从别人的闲话里又听来一段。那年陈伯的儿子被本乡一个豪强寻了个由头告进牢里，前后关了三个月，最后死在牢中，说是“病死”。陈伯为这事跑了两年，从县里告到郡里，又告到洛阳，卷宗递上去就没了下文，反倒被人塞了一笔钱叫他闭嘴。他没要那钱，把自家的几亩薄田都卖了，到底也没讨回一个说法，最后只能在府狱谋了个扫地的差事，守着这地方过日子。

听完这段，周扬夜里靠墙坐了很久。

一个肯为了死去的儿子四处碰壁、最后只能缩在牢里扫地的人，不会替崔家来钓她。可她仍旧没有全放下戒心。她只是把这个人记在了心里。

真正让她下决心的，是一件她自己也没预料到的事。

那天陈伯又被人当众奚落。一个年轻狱卒抢过他手里的饭桶，故意把桶往地上一顿，汤水溅了陈伯半身。那人还在笑，笑着问他是不是又想给哪个死囚送终。

周扬那时候正在装疯。她本来可以当作没看见。可她看着那个佝偻着背、一声不吭拿袖子擦身上的老人，脑子里忽然有一根线断了。

于是她随手抓起身边的一坨排泄物，隔着栏杆狠狠砸了过去。

先是砸在那人肩上，碎在地上。

牢里静了一瞬，接着就乱了。那个年轻狱卒骂着扑过来，隔着栏杆够不着她，便叫上两个人开了锁进来，把她从草堆上拖下去，拳脚落在背上、腰上、腿上。这个时候也不管她牢里有多脏，可能也是因为他已经沾上了。她抱着头蜷起来，一声不吭地挨。

那天的饭就没有了。

饿了一整天。饿到后来，周扬觉得胃里长了把刀，眼前时不时发黑。她趴在草堆上，把身子缩成一团，才算熬过去。

夜里，周扬迷迷糊糊听到有人靠近。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栏杆外。她抬眼看。

陈伯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还带着余温的馒头，从缝隙里递进来。

周扬愣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伸手接住。

“多谢。”她声音哑得厉害，说完就把馒头往嘴里塞，几乎没嚼就咽了大半。

陈伯没有走，蹲在外头看着她吃。等她吃到一半，他忽然低声问：“你就不怕我在里头下毒？”

周扬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把嘴里那口咽下去，抬起头看他。昏暗里看不真切他的脸，只看得见一双浑浊却平静的眼睛。

“我都要饿死了，”她说，“还怕有没有毒？”

毒死总比饿死强。

陈伯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这牢里的人，如今个个都巴不得你死。你何苦还替别人出头。”

“我知道。”周扬靠在栏杆边上，把最后一口馒头咽干净，语气反倒平平的，“所以我更不能死。我就活着，好好活着，恶心他们。”

陈伯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最后他问：“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周扬没有立刻回答。

她心里清楚，这句话是真心的，还是试探，就在接下来的这一问里。她斟酌了一下，先问了一件跟自救无关的事：“和我一起被抓来的那两人，现在怎么样？”

陈伯点点头，像是早知道她会这么问：“前几日就转走了。这一处是专审重刑犯的地方，他们那样的人，不会关在这里。”

周扬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她闭了闭眼，才接着问：“那些女人呢？”

“没破案之前，还关着。”

“多少人？有名单没有？”

陈伯摇了摇头：“大概十几个。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她们关的地方不归我管，我进不去。”

十几个。周扬在心里把这数字掂了掂。

她想起胭脂铺那个老板说过的话。前些时候有个老汉，从河内一路寻到洛阳来报官，说女儿被人掳走，人找不着，官也不受理，后来连这老汉自己也没了音信。老板当时只是随口一提，说这事听着叫人心里发凉。

“陈伯，”她压低声音，“能不能帮我查一件事？前些日子，有个从外地来报官的老汉，他女儿被人掳走了。我想知道，那女儿叫什么名字，现在还在不在。”

陈伯的脸色变了变。

查这种事，要翻阅府衙的报案簿子，要去问别的牢房的看守，一不小心就会被上头盯上。他一个扫地的老卒，办这件事是拿命在赌。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点了头。

他走之后，周扬又挨了一次提审。

那一次比先前都狠。她被人从草堆上拖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石阶上，听见“咔”的一声。等审完被丢回牢里，她连坐都坐不住，只能侧躺着，把脸埋在草里喘气。

陈伯是一天之后才回来的。

他蹲在栏杆外，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急：“我可是拼着命去查的。就怕……就怕我查回来，你已经听不见了。”

确实，她每次受刑就好像去阎王的生死簿转了一圈。

周扬想笑，可牵扯到肋下的伤，笑到一半变成了抽气。

“放心，”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把话说完，“我会留一口气的。死也要死在姓崔的后头。”

陈伯这才把声音压得更低：“查着了。那女子叫苏阿禾，河内人。报官的簿子上有她父亲的名字，也有她的名字。可是人对不上——簿子上写着，人没找回来，后来就没了音信。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死了。”

那一夜她没有睡。

她靠在墙根，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陈伯冒死为她查来消息，失踪受害的河内少女，名苏阿禾。

一个有籍贯、有父兄、有报案记录、却早已人间蒸发、无人认领的空白身份。

绝境之中，周扬脑海里电光火石，一步死棋、全盘盘活。

她决定化身苏阿禾，以亡魂之名，揭穿崔家血债，为自己搏一条生路，搏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自此，她彻底放开手脚，将疯癫演至极致。

半个月后。

公堂里摆着厚重的木案，两边站着差役。河南尹盛峤坐在主位上。周扬和崔谌分别跪在堂下。这件案子传到外面，各种闲话越闹越大，盛峤再也不能假装看不见，只好正式开堂审问。

周扬跪在堂下等候。她头发散乱，囚衣破破烂烂，嘴里时不时含糊地嘟囔几句，看着就像神志不清。外人都以为牢里的刑罚把她折磨疯了，只有她自己心里十分清醒。

之所以到这里还在装疯，是她还不能信任。脑袋低着，眼睛却悄悄往上瞟，一刻不停地观察堂上的河南尹盛峤，留意他的神情，偷听他和师爷低声商量的话。她暗自盘算：要是盛峤早就和崔家串通好了，今天这场审问就只是走个过场。那她就得继续装疯卖傻，疯子的口供不作数，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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