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定稿之后，许六安拿着老头的批条去了地下九层的特等锻造间。

铸造宗主峰底下那片地下空间从开山祖师那会儿开始挖，挖了上千年，地上十五层地下十二层，加起来二十七层。通道和竖井像血管一样从山脚延伸进去，每一层都有自己的功能分区，越往下越精，越往下越热。

许六安沿着主通道往下走，路过好几个主厅。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柱子粗得像百年老树，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无数管道，有的走灵力有的走热气，在拐角处汇成束又在下一个拐角散开，像某种有生命的循环系统。空气里混着铁锈、松脂、灵火和矿石被烧热之后特有的焦味。锤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远处的闷，近处的脆，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但很有力量感的打击乐。

极繁主义者会爱上这里。每一寸空间都被用到了极致，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也没有任何空白的地方。许六安每次下来都有这种感觉——这里不像一个工坊，更像一座活着的城市。

特等锻造间在地下九层。她把掌门印信嵌进铜门的凹槽里，门上的符文逐一亮起，缓缓向内打开。门后面的空间大得不像话，是她熔炉房的五倍不止。穹顶高得能装下三层的楼房，四壁嵌着可调节角度的照明晶石阵列。工作台在正中央，台面是整块灵铁打磨的，又平又稳，面积比她那张大了将近一倍。

工具架上挂的刻刀、锤子、锉刀、量具比她自己攒的那套还全，规格也更细。墙角还隔出了一个小间，里面有张窄床和一张小桌，是给赶工的时候临时歇脚用的。

许六安在锻造间里转了一圈，抽出一把细刻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刀身轻而稳，重心落在虎口的位置，手感比她预想的还好。她把设计图纸铺在工作台上，又把从宗门库房领来的边角料码好。浸泡槽里的虚影矿还有四十来天才能取出，这段时间她打算先拿同规格的边角料练手。

从地下九层上来之后，她回了自己的院子。

推开门先去了灵宠的房子，卡惠、努努、娜娜、绯橘、敷敷林、杰伦都在里面，挨个摸了摸添了食水。然后往住所走。她的住所从外面看不大，但走进去才知道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着大得多。

一楼是起居室兼工作区。靠墙那排大柜子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左边几格是图纸区，中间几格是参考书和工具书，右边几格是杂物区，每一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柜子旁边摆着一把可移动的背靠式椅子，椅背可以往后放倒，扶手下面藏着暗格，脚底有滑轮。再往里走是下沉式沙发区，她当初觉得地毯铺在地上靠着不舒服，直接把那块区域往下挖了一尺，做成一个圆形的下沉坑。坑底铺了厚厚的绿色地毯，散着几个玩偶、几个枕头、一条真丝被，随便往哪一靠都能瘫上半天。

一楼最里面那张床是被墙包着的，三面厚实的墙壁从地板一直砌到天花板，只在正面留出一个拱形的入口，入口挂着厚窗帘，放下来之后整个床就变成一个封闭的小间。床顶内侧贴了一些微亮的星星贴，关灯之后会发出很淡的光。

二楼和三楼是打通了的。

二楼靠里的那一半保留着，靠外的那一半直接敞开，从一楼抬头就能看见二楼的楼板和栏杆，视觉上比实际面积大了将近一倍。二楼敞开的那一半摆着一张更大的床，四根床柱撑着顶架的横梁，横梁上挂着浅灰色的帷幔。书房角落里有一个滑梯，从这里滑下去可以直接回到一楼的下沉坑里。滑梯旁边挂着一个大吊床，密织的，躺在上面又软又有支撑。

春青誉特别喜欢来她这儿玩，每次来都要在滑梯上滑两次，在吊床上躺一会儿，再去下沉坑里窝着看话本子。

那天晚上许六安从地下九层上来的时候，春青誉已经窝在下沉坑里了，旁边搁着一包桂花糕和两杯茶。

许六安把外袍脱了搭在架子上，跳进下沉坑里，在春青誉旁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瘫下来。

“六安，你这房子真好。我以后要是自己能有一座山，也要这么装。”

“你先把你爹的典籍背完再说。”

春青誉瘪了瘪嘴，继续看话本子。许六安把脸埋进枕头里，听着窗外风吹桂花树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她蹲在池塘边，手里攥着一小把灵液，迟迟没撒下去。

人鱼沉在水底，灰蒙蒙的眼睛对着池壁的方向，尾鳍上的伤痕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白色。她游得很慢，一圈一圈地绕着池底。

许六安看着那条灰白色的尾鳍从水底滑过去，忽然觉得手里这罐灵液有点重。

她想过给人鱼取名字。从捡回来那天就想过。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取名字这件事对她来说是有分量的。卡惠、努努、娜娜、绯橘、敷敷林、杰伦——每一个名字都是她取的。取完了，就意味着她认了。认了之后她就得管到底，管吃管喝管生病管心情，不管刮风下雨不管自己多忙多累，都不能撂挑子。

她不是怕麻烦。她是怕自己万一哪天顾不上，心里那份惦记会把她压垮。

人鱼从她脚边的水面下游过去，灰蒙蒙的眼睛抬了一下。许六安不确定她能不能看见自己，但那个抬头的动作让她手里的灵液罐子又沉了一分。

“你说你这丫头，”她小声嘟囔，“伤成这样了还一天到晚游个不停，不累吗？”

人鱼当然没有回答，尾鳍一摆，游到池子另一头去了。

她把灵液撒进水里，站起来往住所走。掏出玉牌给殷九行发了条消息。

“我在养一条人鱼。南海边上捡的，受了重伤，养了两年了。尾鳍上还有疤，眼睛也看不见。状态时好时坏。”

“你要给她取名字？”

许六安愣了一下。她没跟殷九行说过自己想给人鱼取名字的事。

“你养宠物都会取名字。”他又发了一条。

许六安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我还在想。取名字就意味着责任。我怕我万一顾不过来。”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连一面之缘的灵兽都管。取不取名字，你都会管。”

许六安看着这句话，手指在玉牌边缘摩挲了两下。这个人看人挺准。

她把玉牌收进腰间，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床披了件外袍出了门。

池塘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人鱼浮在水面中央，灰蒙蒙的眼睛对着月亮的方向。

许六安在池边蹲下来，没有撒灵液，就那么蹲着。人鱼的尾鳍轻轻拨了一下，身体往池边漂了一尺。许六安没动。人鱼又漂了一尺，离她只有一臂的距离了。

然后她伸出了手。那只手很细，指缝间有半透明的蹼，指甲是淡灰色的。她的手指碰到许六安的手背，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合拢，握住了许六安的手指。

许六安僵了一瞬。人鱼的手很凉，掌心有一层黏滑的膜。她没有抽手。人鱼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那么握着，灰蒙蒙的眼睛对着她。

许六安用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指腹从颧骨滑到下巴，再滑到耳后的鳃缝。人鱼没有躲，鳃缝在许六安的指腹下轻轻翕动。那层灰底下好像有极淡极淡的银光在转，像月亮透过云层的样子。

“你其实看得见一点吧。”许六安小声说。

人鱼没有回应，但握着她的手指紧了一下。

“行吧。”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人鱼的手在她手心里松开了一点点，但没有完全放开。

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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