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节第二天，许六安是被巴图尔梳头梳醒的。他今天比昨天熟练多了，梳齿从发根顺到发尾，力道均匀，中途没卡壳。等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的时候，那蓬炸毛已经被拢成了一个齐整的马尾。

“出师了。”她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满意地点了点头。

巴图尔把梳子收好，站起来穿鞋。“今天去哪儿？”

“昨天答应那群姑娘了，白天跟她们喝姑娘酒。你那边呢？”

“朝克他们几个还在。蒙卢说要带他老婆来。”

许六安偏头看了他一眼。“蒙卢的老婆是不是叫雅德希？”

“嗯。”

“我认识她。她前天还来找我修过一个银锁，说是给她儿子打的。她儿子刚满周岁，小名叫巴雅尔，胖乎乎的，特别爱笑。”

巴图尔看着她。“你知道她是谁？”

“知道啊，她说她男人叫蒙卢。但我当时对不上号，今天才反应过来。”许六安翻出一件干净短袍套上，又对着水盆拢了拢鬓角的碎发，“雅德希是不是就是那个——克勒老伴说的，下一代祭祀师里面最好的那个？”

“嗯。”

“她看着挺年轻的。”许六安把腰带系好，“而且个子挺高，跟蒙卢差不多？只矮半个头？”

“嗯。”

许六安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们草原上的女人是不是都这么能长？我这一米五九站你们中间跟个小孩似的。”

巴图尔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然后伸手把她刚拢好的碎发又拨回了耳后。

“这样好看。”他说完就转身掀帘出去了。

许六安对着他的背影瞪了一眼，又把碎发拨回耳前。

出了门她往村子中央的空地走。白天的朝天节跟晚上不一样，篝火没点，但空地上摆了几张长桌，上面铺着毡布，摆满了奶酒坛子、果干、奶酪和烤肉。姑娘们已经聚了一桌，看见许六安过来，娜仁第一个站起来朝她挥手。

许六安走过去坐下来。这一桌全是年轻姑娘，有七八个，年纪从十五六到二十出头都有。桌上摆着好几坛奶酒，坛口塞着红布，一看就是自家酿的。娜仁给她倒了一碗，酒液乳白，上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我们自己酿的，比男人们喝的那种甜一点。”

许六安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甜，奶香浓，后味有一点点酸，很爽口。“好喝。”

姑娘们叽叽喳喳地笑起来。旁边一个叫乌日莫尼的姑娘凑过来，小声问：“六安姐，你跟巴图尔大哥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

许六安端着碗想了想。“算是吧。”

“算是？”塔娜瞪大了眼睛。

“他说他对我有意思，我说行，然后就这样了。”许六安喝了一口酒，语气随意得很。

姑娘们面面相觑，然后集体笑了起来。娜仁推了乌日莫尼一把：“我就说吧！你还不信！巴图尔大哥那种人，你要等他磨磨唧唧说一堆好听的，等到明年吧。”

许六安一边喝酒一边听她们聊天。姑娘们聊的东西五花八门——谁家的羊今年生得多，谁家的姑娘跟隔壁部落的小伙子好上了，哪个阿妈做的奶酪最好吃，镇上新来的那个货郎长得挺俊。许六安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偶尔被她们拉进去问东问西。

喝到第二坛的时候，她靠在毡垫上听姑娘们唱歌。草原上的姑娘嗓子都好，清亮亮的，调子悠长。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娜仁，你又拉着六安灌酒。”

许六安睁开眼转头看。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她身后，个子比娜仁高半个头，身量匀称，皮肤是浅浅的小麦色，眉眼跟娜仁有七八分像，但更舒展，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静大方。她怀里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婴儿，婴儿嘴里含着一根手指，圆眼睛好奇地看着许六安。

“怡娜姐！”娜仁跳起来，“你怎么来了？哎呀，海察也来了！”

怡娜。许六安脑子里转了一下。娜仁的姐姐，怡娜。她看着怡娜抱着孩子走过来的样子，又看了看怡娜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圆脸憨厚的男人——各布图西。

许六安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你男人是各布图西？”

怡娜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巴雅尔放在膝盖上。婴儿看见许六安，圆眼睛眨了眨，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米粒大的小牙。

“对啊。”怡娜笑着说，“你不知道也正常。我男人天天在外面跑，你跟他估计都没说过几句话。”

许六安回想了一下。她跟怡娜反而熟——怡娜经常抱着巴雅尔来找她修东西。

“你俩看着真是很般配啊。”许六安老老实实地说。

怡娜笑出了声，娜仁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远处各布图西大概听见了什么，转过头来朝这边看了一眼，看见自己老婆跟许六安坐在一起聊得开心，那张脸上笑纹更深了，朝这边举了举手里的碗。

姑娘酒喝到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才散。许六安跟姑娘们道了别，又跟怡娜约好了明天去给她修一个新样式的婴儿摇铃，然后往男人那桌走。

男人那桌还没散。巴图尔、朝克、蒙卢、各布图西和赖戈尔都在，邦普也在，但今天学乖了，坐在最边上安安静静地剥花生。桌上摆着几坛新开的酒，蒙卢正凑在巴图尔旁边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比划。各布图西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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