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的谈判进行了一个时辰。许六安把图纸展开在茶几上，逐条跟他确认技术细节。她的语气很平，用词精准，但每次叫他“丹公子”的时候，舌头底下都有一点别扭。

丹秋生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图纸上，偶尔点头，偶尔提出疑问。他的问题都很专业，显然是下过功夫研究过的。

谈判结束后，他站起来，暗红色的袍角垂下来。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

“许师傅。”

许六安站在老头旁边。“丹公子还有什么事？”

“浸泡虚影矿的灵液我放在帖子里了。”他说，语气很平，“你到时候打开看一下。”

许六安愣了一下。请帖？五天前那份拜帖。她没仔细翻过里面的夹层。

“好。”她说。

丹秋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许六安站在会客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转回来看老头。老头正端着茶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那种了然的意味。

“去把那份帖子翻出来看看。”老头把茶杯放下，“他专门提了，说明有东西在里面。”

许六安应了一声，转身往主殿走。她翻出了那份拜帖，在夹层里找到一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是四个字：冰泉灵液。

她把瓷瓶拿在手里看了看。字迹很稳，跟她之前在荒原上见过的那些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她站在主殿门口的廊下，秋天的山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卡惠从她肩头飞起来在她头顶绕了一圈。

她又想起他刚才在会客室里全程没多看她一眼的样子，想起他走之前最后那句话——“你到时候打开看一下”。

“啧。”

她小声啧了一声，把瓷瓶收进储物袋里，往自己的院子走。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

灵舟从铸造宗的山门外升起来的时候，殷九行靠在舟舱内壁的软垫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那艘最大的灵舟内部布置得很舒服，舱壁包着暗红色的厚绒，座垫底下嵌着恒温的灵纹阵列，外面山风呼啸，里面连一丝凉意都渗不进来。两个下属坐在对面的座位上，正在低声核对刚才签好的协议副本。他没管他们，把后脑勺靠在舱壁的绒面上，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暗红色的绒布上，像一道冷色的溪流淌过暖色的山谷。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到对面两个下属都没抬头。但他自己知道，吐出来的时候胸口那块旧伤的位置隐隐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闭着眼，舟身微微晃了一下，是穿过了一层气流。对面两个下属还在低声说话，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很轻。他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指尖搭在膝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脑子里转的，却还是刚才会客室里那个穿着宗门制服的许六安。

说实话，他觉得挺无聊的。

一点都不像伯乐原有的性格，一点都不酷了。

在禁区里，她蹲在石壁前面研究结晶的时候专注得很，打怪的时候干脆利落，睡觉的时候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累极了就大咧咧地往灰土上一躺，管他什么形象。今天在会客室里，她制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扎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丹公子的设计在这里可能会遇到什么问题”“我们建议在某某处做一点调整”。

她叫他“丹公子”，他叫她“许师傅”。

两个人中间隔着老头，隔着师兄师姐，隔着两个下属，隔着一整张茶几的协议和图纸。

殷九行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许六安说过这双手好看。她说“你手还挺好看的”的时候在禁区里，蹲在他旁边，偏着头看他的手指，语气随意得很。他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拢进袖口里。

对面两个下属已经把协议核对完了，那个高壮的男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大人，协议没问题。工期一年到一年半，材料清单和价格都按之前商定的走。许敬尧负责粗锻和熔炼，许六安负责设计和精刻。”

殷九行点了点头。

那个女子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大人，刚才在会客室里，那个许师傅，就是之前在禁区跟您一起挖矿的那位？”

殷九行看了她一眼。她跟着他不少年了，说话做事向来有分寸，但此刻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试探性的好奇。

“是。”他说。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协议收进专用的灵封袋里封好。但殷九行注意到她跟旁边那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但他看见了。他没说什么，重新靠回舱壁上，闭上眼睛。

灵舟外的风声呼呼地响着，舟身微微起伏。他想起许六安在他离开铸造宗之前最后跟他说的那句话——他说“你到时候打开看一下”，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她愣了一下。那个愣住的表情很短暂，但在他脑子里停了好久。

他不知道她在打开那个夹层看到那瓶冰泉灵液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又喷一声？会不会把那瓶灵液拿在手里转一圈，然后放回储物袋里，继续去做别的事？

他不知道。但他在回程的灵舟上想了一路。那天晚上许六安到底没忍住。

她在床上翻了三个身，把枕头拍了两遍，又盯着天花板看了一刻钟，终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玉牌。玉牌上的符文流转着淡光，她盯着那圈光看，注了一丝灵力进去。

“殷九行。”

玉牌那头几乎是一瞬间就回了。

“嗯。”

快得像是那边一直把玉牌攥在手里。许六安愣了一下，本来想好的话在嘴边卡了半拍，然后她就直接说了，反正她这人从来不憋事。

“我得先去草原那边，宗门给了个任务，藜麦开采的地脉检测，得去两年。你那个器物，我打算等我突破元婴之后再开始做，现在做的话精刻那部分我灵力不够稳，刻到一半容易崩。”

发完之后她盯着玉牌等了一会儿。那边安静了大概三息。

“行。”

然后又是一条。

“注意安全。你要去的那个草原，是另外一块大陆上的。”

许六安愣了一下。另外一块大陆？老头给的那份任务单上只写了“大陆外草原东部矿区”，她没细想“大陆外”三个字的分量。殷九行这么一说她才反应过来，那地方隔着海呢。

“你怎么知道？”

“铸造宗的任务简报我看过。丹秋生的势力范围在北境，但不代表我不看别的地方的消息。”

许六安看着那行字，把玉牌在手里转了一圈。这人看铸造宗的任务简报，还专门记住了她要去的那片草原在另一块大陆上。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行吧。那还有个事。”

“你说。”

“我现在跟你说话，是把你当殷九行呢，还是当丹秋生？”

发完这句之后，玉牌那头安静了。比之前久，大概有十几息。许六安盯着那圈符文光，觉得手指有点发痒。

然后那边回了。

“你想把我当什么？”

许六安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几乎能想象出殷九行打出这行字时的表情——那张冷峻的脸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大概又在袖口里蜷了一下。

“当殷九行。”她回得很快，“当丹秋生太装了，我说话还得在脑子里过两遍。当殷九行比较自在，至少我想骂土硬的时候能直接骂。”

那边又安静了几息。然后玉牌亮了一下。

“好。那就把我当殷九行。”

紧接着又是一条。

“其实我今天在会客室里，也觉得挺无聊的。”

许六安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甚至能想象那个人一脸平静地打下这行字的样子——穿着一身端着的暗红礼服，坐在茶几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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