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十天。

许六安起了个大早，精神抖擞地把帐篷帘子一掀，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套装备拍在石桌上。

“来，换上。”

殷九行低头看了一眼。一套灰扑扑的工装短打，一个定制的厚口罩，一副灵蚕丝手套，还有一条带夹层的防污围裙。

“……这是什么？”他慢慢开口。

“工装。”许六安理直气壮，“你那身暗红色的长袍再这么造下去，就要成破布条了。而且这地方灰大，你那手好不容易结了痂，别又感染了。穿上。”

殷九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堆衣服，沉默了几息。最后他还是拿起来，先把自己的长外套脱掉，放进了自己的储物空间里。在慢吞吞地套上了那一身灰蓝色的工装，但那套工装穿在他身上有点短，露出了一截手腕，他个子太高，看着居然有种滑稽的违和感。

许六安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金属探测器往他手里一塞。

“你拿着这个，沿着咱们昨天清出来的那片平地，来回走，听到‘滴’声就停下来喊我。我去那边岩壁上凿个缝，准备下一轮炸药。”

殷九行握着那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站在原地看了两息，然后开始往前走。他走得很慢，很认真，手里的探测仪贴着地面，挪一步停一下，挪一步停一下，像个极其熟稔的、正在认真清扫落叶的扫地大妈。

许六安转身去岩壁那边了，完全没看到这极其滑稽的一幕。

她在岩壁前蹲下来，从储物袋最深处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盖子，里面码着几枚普普通通的回形针，但仔细看，回形针的表面刻着极细的灵纹。

许六安捏出一枚，把灵力注进去。雷灵根的特殊性在于，她不光能把雷往外打，还能把雷聚成极小、极细的频率，顺着金属媒介往地里打。她蹲在地上，把那枚回形针插进土里，指尖按着上面，灵力一催。

雷光顺着回形针钻进地下，像一圈无形的雷达波纹，贴着地底的岩层向外扩散。

另一边，殷九行正拿着探测仪来回走，忽然感觉到脚底下一阵极其细微的酥麻感传过去。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

许六安正蹲在岩壁那边，指尖连着那枚回形针，回形针上跳着细碎的蓝紫色电火花。她闭着眼，正在专注地感应雷波传回来的地下反馈。

殷九行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神有点呆。

他脑子里缓缓转过一个念头：原来她是雷灵根。

之前他推测她是风灵根，因为她能进魔域裂缝且极其从容，那必然得有时香仪来测算。时香仪吹香粒子需要风灵根，而她一个人进来，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推到了风灵根。

结果人家是雷灵根。用雷当雷达。

那她是怎么把时香仪的粒子吹进秘境测距的？难道她外面还留了伙伴接应？不可能。他出去补给的时候特意扫过方圆近百里，根本没有活人的气息。

那是……她有能代替风灵根的特殊法器？还是说，她本身就有什么特殊的功法能做到？

殷九行握着探测仪，站在灰蒙蒙的平地上，百思不得其解。他的目光从许六安手里那枚跳着电光的回形针，移到她那张灰扑扑的脸上。

然后，他就又开始发呆了。眼神直勾勾地落在那儿，思绪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整个人像一尊穿着灰蓝色短打、戴着口罩、拿着探测仪的雕像。

第二块虚影矿的挖掘，比第一块顺利得多，但也足足耗了三天。

有了第一块的经验，许六安摸清了这片矿脉的脾气，从哪下铲、往哪个方向挖、哪里该用炸药、哪里得一点点凿，心里都有了数。殷九行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清碎石、赶虫子，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到了第三天傍晚，第二块矿的根系终于完整地露了出来。

许六安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叠红苣荠，准备给矿石封口保鲜。就在这时，殷九行忽然不讲话了。

他原本递着凿子，动作突然停在半空，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雾气。许六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要过去看看吗？”她把手里的红苣荠收起来，偏头问他。

殷九行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可以。”

两人顺着雾气往里走，亚空间魔域的内部比外面诡异得多。许六安跟在殷九行身后走进那片紫黑色的雾气里，暗红色的防护罩贴着她的身周，像一层薄薄的暖壳。她本来还绷着点神，盯着前面那个银白色的后脑勺看了几息，然后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了。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曲着，随着走路的节奏自然摆动。暗红色袖口下面露出的那截手腕骨节分明，肤色偏白，在紫黑色的雾气里泛着一种近乎冷玉的光。但真正让她多看两眼的是他的手——指节修长，骨感恰到好处，指甲比常人的略长一些，修剪得干净整齐，边缘弧度圆润，在暗红色的灵光里泛着一种润润的水润光泽。

许六安盯着那只手看了好几步路，终于没忍住开口了：“你手还挺好看的。”

殷九行的脚步没停，但节奏明显顿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手好看。”许六安快走两步跟他并肩，偏着头侧目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甲那么长还那么整齐，你平时修的？还是你们妖界那边天生就长这样？”

殷九行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声音还是那种平得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但许六安注意到他垂着的那只手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把指甲藏起来又觉得那个动作太刻意所以又松开了。“天生如此。”

“哦，妖族的手都这样？”

“不一定。”

“那你这个属于长得好的。”许六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前面的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干净的妖族手，比我们打铁的好看多了，我手指上全是茧子。”

殷九行低头看了一眼她垂在身侧的手——确实能看到指腹和指节处的薄茧，在暗红色光下显出一种结实的光泽。他没有评价，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他觉得她应该没看见。

“谢谢。”

两人顺着雾气往里走，亚空间魔域的内部比外面诡异得多。天幕是暗紫色的，像一口倒扣的锅，地面成了半透明的暗色结晶，踩上去有种微弱的弹性。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座半坍塌的石台。石台中心悬浮着一团暗金色的光，光团里隐约有一卷兽皮卷轴。

“玄阶传承秘法？”许六安远远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嗯。”殷九行站在石台前，红色的眼睛看着那团光，“至少是合体期以上的修士留下的。”

“你有兴趣？”

“你不想看看？”

许六安已经把目光移开了，蹲在石台旁边研究那些暗色结晶：“没兴趣。这种级别的传承多半有绑定限制，学了就得沾因果。我矿还没挖完呢，不想背个传承在身上。”

殷九行看了她一眼，见她蹲在地上敲敲打打，专注得很，便说：“你在这里等我。”

“行，你去吧。我正好研究研究这片地层的结晶结构。”许六安头也没抬地挥了挥手。

殷九行转身走进了暗金色的光里。许六安蹲在外面，刮结晶碎屑，记笔记，等了将近四个半小时，殷九行才从雾气里走出来，衣摆上沾了些尘灰，那团暗金色的光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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