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管不着。”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和的，但许六安听出那底下有一点淡淡的、像旧年墨水渍一样擦不掉的什么东西。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倒是你，你这样子在外面跑，家里人不会担心？”

“担心啊，但我外祖父说了——出来走走挺好的，见见世面。只要我隔段时间传个信报平安就行。”许六安把那片芭蕉叶折成一把小扇子，对着脸扇了扇，“倒是他们自己，我不在家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师傅那只老猫不知道有没有人按时喂，我养的幻彩蝶冬天之前得挪到屋里去——”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像是真的在惦记那些事。胡易之把她手里那把芭蕉叶扇子接过去，顺手重新折了一个更结实的形状，递回她手里。

许六安接过来扇了两下，比她自己折的顺手多了。“你这手挺巧的，以前折过？”

“商队路上没事干，折着玩的。”

“你会的也挺多的嘛。”许六安把扇子别在腰间，又扯了根狗尾巴草叼着，“那你会不会那种——拿一片叶子吹出调来的？”

“会一点。”胡易之从路边摘了一片细长的竹叶，擦干净凑到唇边，吹了两声——清亮亮的，像鸟叫。然后调子一转，居然吹出了一段简单旋律，短促轻快，只有七八个音就收了。

许六安拿下狗尾巴草，正正经经鼓了两下掌。“这个厉害，我这个真不会。我试过，吹出来的声音像放屁。”

胡易之嘴角压了压但没压住，笑了。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什么都讲但什么都不往深了讲。许六安说自己学喷火是跟铸火宗的“朋友”学的，没说朋友是谁。胡易之说看过本地志所以知道浣花镇的来历，没说自己是在什么情况下看的。两人的话里都堆着半真半假的料，谁都看得出底下还有东西，但谁都没伸手去掀。

“胡先生，你走了多久了？”

“记不清了，几个月吧，没仔细算日子。”

“那你准备走到什么时候？”

“走到不想走了就停。”

许六安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句话底下好像还压着点什么，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挺好，想停就能停，不是谁都有这个本事的。”

胡易之走路的速度稍微慢了一点点。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路变宽了，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城的轮廓。胡易之眯起眼看了看，从袖口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小地图：“前面是南疆边境的望月城，过了那座城就是真正的南疆地界了。”

许六安把努努抱起来举高了一点：“努努，咱进南疆了。卡惠，南疆了。”

卡惠从她头顶飞起来绕了一圈，触角微微晃着。努努被举在半空里看了几眼，打了个哈欠。

两人并肩走进望月城。城门口人比之前几个镇子都多，各色口音混在一起嗡嗡响。许六安站在城门洞里停了一下，影子在青灰色砖地上拉成一道修长的暗色，胡易之的影子挨在旁边，几乎碰在了一起。

“望月城，好像有条街全是卖吃的，我之前听人讲过。”

“你消息倒是灵通。”

“那当然，我路上跟人聊天又不是白聊的。”她脚步一转，拐进右边那条飘着炊烟和油香的巷子，“走，先吃碗粉再说。”

望月城确实热闹。那种热闹是流动的、混杂的，街上走的人穿什么的都有，空气里飘着烤肉焦香、香料辛烈、水果甜腻，还有染坊飘来的草木灰味。许六安在巷子口深吸了一口气：“这地方我太喜欢了。”

“因为吃的多？”

“主要是人杂。人杂的地方消息多，就算没有千机城的消息，也有别的好玩的消息。”

吃完粉出来，许六安帮一个老汉看了看不下蛋的母鸡，又拐进旁边巷子，站在一个烙烧饼的摊子前看了一会儿。摊主是个年轻后生，手艺不太熟，翻面的时候手忙脚乱。许六安看了一小会儿，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双长竹筷递过去：“小伙计，火太大了，退一点。翻面别用铲子戳，用这个，饼皮不会破。”

后生试了一下，果然好很多。许六安索性进去帮了会儿忙，出来的时候后生追出来塞了她三张刚出锅的烧饼。她咬了一口，外酥里软，转头递给胡易之两张：“你尝尝。”

胡易之接过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说：“你还会烙饼？”

“自己琢磨的，以前看别人烙饼看了好多次。”

胡易之看了她一眼，没戳破她那一连串的“以前”。反正他自己也是一样。

两人在望月城晃了两天。第二天上午，在街边旧货摊子前蹲下来，胡易之拿起一把不起眼的匕首。锈迹斑斑，鞘上的漆掉了大半。他颠了颠，拔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刃面纹路，转头问那老头：“怎么卖？”

“五十块下品灵石。”

胡易之没还价，直接掏钱。许六安凑过来看，他递给她。她拔出来一看，锈迹底下隐约能看到一层细密的暗纹，某种她没见过的锻造手法。

“好东西？”

“北境某个失传流派做的，至少两百年了。保养一下能卖到五十块中品灵石。”

许六安啧啧了两声：“你这鉴别宝物的本事哪学的？”

“以前——以前跟着商队跑的时候，见得多了就会了。”

许六安笑了。胡易之又帮她挑了一枚铜戒指，指环内侧刻着一圈极细的符文，能轻微防护灵力侵蚀。她戴在手上试了试，大小刚好。

下午路过一家绸缎庄，胡易之在门口站了站，随口说：“这家的布，挂在外头那匹青色的用的是新织法，经纬密度不对，撑不了三年就起球。左边那匹灰色的才是正经货。”

许六安伸手摸了摸，青色的确实薄了一些，手感没那么扎实。“你连布料都懂？”

“以前跟布匹打过几年交道。”他说得随意，但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捻了一下。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客栈二楼露台上喝茶。夜风微凉，远处有隐约的丝竹声。

“这两天还挺高兴的。”许六安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

“嗯，望月城确实有意思。”

“有意思的不是城。”她喝了一口茶，“是有意思的人一起逛才有意思。”

胡易之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杯子放下来，看着她：“那你以后要是路过什么地方，想找人一起逛的话——”

“我知道，随时喊你。”她替他把后半句说完了，晃了晃茶杯当是碰杯，“反正你也是走到不想走了才停嘛。”

胡易之拿起茶杯，跟她隔空碰了一下，瓷器相碰，清脆的一声响。

那天晚上住进客栈之后，许六安发现卡惠褪完绒了。

它从灵物袋里挤出来，抖了抖身子，一层细密的灰色旧绒簌簌落下来，露出底下一身银灰白的新毛，翅膀边缘还生出了一圈极淡的浅金色。

“哎呦喂！宝宝你终于退完了！”许六安把它捧到眼前，“你知不知道这几天你想死我了！更漂亮了，太会长了！”

她把卡惠贴在脸上蹭了蹭，又放到枕头上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指梳了梳它褪根处残留的旧绒。努努从床另一头滚过来，好奇地伸爪子碰了碰卡惠的翅膀。卡惠用触角戳了戳努努的鼻子，两只小东西挤在一起，一粉一灰，在烛光里缩成两个暖融融的小毛团。

第二天出了望月城南门。

城门口聚了一堆人，几个穿官服的修士站在告示牌前面贴榜文，旁边还站着两个敲锣的，哐哐哐敲得整条街都听得见。许六安凑过去看了一眼，榜文上写着几行大字——“北境丹秋生即将莅临望月城，请所有市民整理仪容仪表，保持城市精神面貌品质，以礼相迎。”

“哟。”许六安偏头看着胡易之，“这谁啊，排场这么大。还要整座城的人梳头洗脸？”

胡易之的脚步停了下来。许六安注意到他嘴角那个弧度不太一样了——平时那种笑，这次带了点真正的兴致。

“喂，丹秋生是谁啊？”她问。

胡易之笑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扇子，刷地展开，扇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许六安没怎么在他身上见过的劲头。“他呀——他是北境最有名的妖精，一个在修仙世界闯出一片天地的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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