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带着谢砚前脚刚走，宴席又开了两轮酒，正热闹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圣上驾到——！"

满座哗然。

闻老爹惊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筷子都掉了一根，赶紧带着全府上下，呼啦啦跪了一地。满堂的官员夫人们也慌忙离席，跪成一片，头都不敢抬。

闻笙也被人拉着跪下，心里一阵懵：【皇上？皇上怎么来了？！我爹升个官，皇上还亲自来贺？这面子也太大了吧！我爹该不会是背着我们干了什么大事吧？】

她这一嗓子，跪在旁边的谢砚听得清清楚楚，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皇帝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常服，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摆手："都起来都起来，朕想着今儿个是闻爱卿的好日子，府上必是要热闹的，就过来讨杯喜酒喝。今儿个是喜日子，别跪来跪去的。"

闻老爹诚惶诚恐："圣上驾临，臣府蓬荜生辉！臣惶恐，未能远迎，还请圣上恕罪！"

"行了行了，别酸了。"皇帝大步走进正厅，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朕今儿个微服来的，你们该吃吃该喝喝，别拘着。拘着了，这喜酒喝着就没味儿了。"

话虽这么说，满堂的人还是拘束得很。皇帝落座，众人重新入席，但一个个都绷着，连夹菜都不敢太大声，筷子碰碗都恨不得轻三度。

闻笙跪得腿麻，爬起来的时候，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皇帝。

她这一打量，心里的戏就收不住了：

【这就是皇上？看着也没比我爹大几岁。就是这身常服……啧，这料子倒是好，摸着就知道不便宜，就是这颜色，怎么跟洗了三年没洗出来似的？灰扑扑的，一点帝王气派都没有。】

皇帝正端起酒杯，忽然听见一道清脆的女声，从闻家小姐那个方向飘来。

他手一顿，抬头看过去。

闻笙正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眼皮都没抬。

皇帝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岔了。他环顾四周，满堂的人都在规规矩矩地坐着，没人说话。他摇了摇头，压下疑惑，继续喝酒。

闻笙不知道皇帝听见了，还在心里接着点评：

【说起来，皇上的常服怎么这么素？龙袍呢？怎么不穿龙袍？哦，微服私访，不能穿太张扬。也对，穿龙袍出来，跟唱戏似的，还怎么微服？啧，当皇帝也挺不容易的，想穿件好衣裳都得藏着掖着。】

皇帝："……"

他这回听清楚了。

闻家小姐，在点评他的衣裳。

她说他的常服"像洗了三年没洗出来"，还说穿龙袍"跟唱戏似的"。

皇帝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听见有人这么评价他。满朝文武，哪个见了他不是夸"圣上龙章凤姿""天颜威仪"？偏这丫头，一开口就是"洗了三年没洗出来"。

他放下酒杯，看向闻笙的方向，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探究。

闻笙浑然不觉，还在心里念叨：【不过话说回来，皇上这常服虽然素，但料子是真好啊。这光泽，这手感，估摸着得几十两银子一匹。我要是能穿上这么一身料子做的衣裳，吹唢呐的时候往台上一站，那气场，绝了。到时候往乐坊街口一坐，保管方圆三里的人都来看。】

皇帝："……"

他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满堂的人都是一愣，齐齐看向皇帝。

皇帝咳嗽两声，摆摆手："没事没事，朕想起个笑话。"

众人："……"

皇上您这笑话，听着也不怎么好笑啊。您倒是说说，是什么笑话，让大家伙儿也跟着乐呵乐呵？

闻笙也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心里嘀咕：【皇上怎么自己笑起来了？难道当皇帝的，都爱自己跟自己乐？还是说，皇上想起什么好事了？】

皇帝："…………"

他这杯酒，是喝不下去了。

他发现，闻家小姐这心声，比什么笑话都好笑。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还没遇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人。

他放下酒杯，看向闻笙，忽然道："闻家小姐？"

闻笙一愣，赶紧站起来："臣女在。"

"你方才……在想什么？"

闻笙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完了，皇上是不是听见我心声了？不对，心声这种事，皇上怎么可能听见……等等，他要是真听见了怎么办？我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洗了三年""唱戏似的"，他要是都听见了，我是不是得掉脑袋？】

她面上镇定，硬着头皮道："回皇上，臣女方才……在想，皇上的常服，料子真好。"

皇帝："……"

满堂寂静。

闻老爹脸都白了——他闺女，当着皇上的面，点评皇上的衣裳？！

他正要跪下请罪，却见皇帝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料子真好'！"皇帝笑得直拍桌子，"闻爱卿，你养了个好闺女！敢当着朕的面，点评朕的衣裳！朕这常服，还是头一回被人说'料子真好'！"

闻老爹腿一软，差点跪下："圣上恕罪！小女无状，冲撞了圣驾，是臣教女无方……"

"朕恕什么罪？朕高兴还来不及呢！"皇帝大手一挥，"朕活了这么大岁数，听惯了阿谀奉承，头一回听见有人敢这么跟朕说话！闻家小姐，你很好！"

闻笙："……"

她一脸茫然。

她刚才……说了什么吗？她就说了句"皇上的常服料子真好"，这也值得皇上夸？这皇上也太容易高兴了吧？

她心里又冒出一句：【皇上是不是喝多了？怎么夸人夸得这么突然？还是说，当皇帝的都这样，见谁都说"你很好"？】

皇帝："……"

他这回是真没忍住，又笑了。

他发现，闻家小姐这心声，比什么笑话都好笑。他越想越觉得有趣，索性道："闻家小姐，朕问你，你平日里，都喜欢做什么？"

"回皇上，臣女喜欢……"闻笙顿了顿，心一横，"吹唢呐。"

满堂又是一静。

吹唢呐？

闻尚书家的千金小姐，喜欢吹唢呐？！

这要是搁别人家，闺秀们学的都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再不济也是女红刺绣。吹唢呐？那是街头艺人干的营生，是下九流的行当！闻尚书家的小姐，怎么会喜欢这个？

闻老爹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他扶着桌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回完了，闺女把老底都抖出去了。

皇帝倒是来了兴趣："唢呐？那可是个响亮的乐器！你会吹？"

"会！"闻笙挺起胸脯，眼睛亮晶晶的，"臣女吹得还不错！"

"那改日，你给朕吹一段听听！"

"臣女遵旨！"闻笙脆生生地应道，心里却在想：【皇上要听我吹唢呐？这可是个天大的机会！我要是能吹好了，说不定就能在皇上面前露个脸。到时候，谁还敢说唢呐是下九流？】

皇帝听着她这心声，嘴角又翘了起来。

这丫头，不光是胆子大，心气也高。

"来，闻爱卿，"皇帝端起酒杯，"朕敬你一杯！你养了个好闺女！"

闻老爹诚惶诚恐地陪了一杯，后背的汗都湿透了。

他闺女，把皇上逗笑了。

这可是天大的福气——也是天大的惊吓。

宴席在一种奇妙的气氛中结束了。皇帝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宫，临走时还特意看了闻笙一眼："闻家小姐，记住你说的话，改日，朕可要听你的唢呐！"

"臣女一定好好练！"闻笙脆生生地应道，"保证让皇上听个新鲜的！"

皇帝笑着走了。

闻老爹送走皇帝，站在门口，好半天没缓过劲来。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闺女方才那些心里话，皇上怕是全听见了。可这事儿，他不能说，也不敢说。说了，闺女就知道自己的心声藏不住了，往后还怎么见人？

他压下满腹心事，挤出一句："……行了，没事了。笙儿，你回去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