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笙决定，摊牌。

她已经在心里盘算了好几天：与其藏着掖着，不如直接跟爹娘说清楚，她要吹唢呐，她要去乐坊街。反正她心声都藏不住了，人也藏不住，不如坦坦荡荡。再说了，她要是真能把这事儿说通了，往后吹唢呐也名正言顺，省得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

这天晚饭后，闻笙把爹娘和大哥都请到了正厅，郑重其事地宣布："爹，娘，大哥，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闻老爹端着茶，眼皮都没抬："说。"

"我，要吹唢呐。"

"噗——"

闻老爹一口茶喷了出来，喷得面前的点心盘子全是水珠。

闻母手里的帕子掉了。闻谨刚端起来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洒了一手。

三个人齐刷刷地看着她，像看一个突然宣布要去修仙的疯子。

"你……你说什么？"闻老爹声音都变调了，茶碗"咣当"一声墩在桌上，"你要做什么？"

"吹唢呐。"闻笙一字一句地说，吐字清晰，"就是那种，一吹起来特别响亮的乐器。红白喜事上都用，一响起来，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我听见了！我知道唢呐是什么！"闻老爹拍桌，胡子都翘起来了，"我的意思是，你一个大家闺秀，做什么不好，去吹唢呐？那是正经人干的事吗？"

"怎么不正经了？"闻笙反问，"唢呐也是乐器，跟琴、跟笛子、跟琵琶一样，都是乐器。凭什么学琴就是高雅，学唢呐就是不正经？还不都是乐器，偏要分出三六九等来？"

闻老爹被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道："那能一样吗？琴棋书画，那是咱们读书人家的体面。唢呐……唢呐那是吹给死人听的！"

"爹，您这话就不对了。"闻笙说，"唢呐是吹给死人听的，可也吹给活人听啊。红事白事，哪样离得开唢呐？娶媳妇要吹，发丧也要吹，一个管高兴，一个管送别，哪样少得了？再说了，宫里的御乐，也有唢呐这一项呢。皇上都听的乐器，怎么就不正经了？"

"你……你强词夺理！"

"我是据理力争。"

父女俩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声音一个比一个高。闻母在旁边急得直摆手："好了好了，别吵了！笙儿，你先说说，你为什么会想吹唢呐？你从前不是最怕那动静吗？"

闻笙一愣。

原主怕唢呐吗？她仔细翻了一下记忆——还真怕。原主小时候，府里有丧事请了唢呐班子，唢呐一响，原主被那响亮的动静吓得直哭，打那以后听见唢呐就躲，连街上有人吹唢呐，她都要绕道走。

闻笙眼珠一转，编了个理由："娘，我这不是……长大了吗？人长大了，口味就变了。我前些日子梦见自己吹唢呐，吹得特别好听，满城的人都来听。醒来就觉得，这乐器，跟我有缘。说不定，我天生就是吹唢呐的料。"

她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这理由够瞎的吧？我自己都不信。梦见吹唢呐？我昨晚梦见的是被唢呐追着跑。】

闻母："……"

闻老爹："……"

闻谨："……"

三个人又同时沉默了。

他们当然听见了闻笙心里那句"这理由够瞎的吧"和"梦见被唢呐追着跑"。他们闺女编瞎话的水平，实在不怎么样，前后脚就打自己脸。

闻老爹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策略："行，就算你要学，你想过没有，咱们闻家，祖上三代都是读书人，出过两个进士，一个翰林。你爹我是户部侍郎，你大哥是秀才。你要是去吹唢呐，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朝堂上那些同僚，还不得笑话我闻某人，养出个吹唢呐的闺女？"

"爹，您这话说的。"闻笙说，"我吹唢呐，是给我自己长脸，又不是给您丢脸。再说了，我要是真吹出点名堂来，人家提起来，也会说'这是闻侍郎家的千金，唢呐吹得天下闻名'，您多有面子。到时候，您同僚想听我吹曲，还得排队呢。"

"我不要这个面子！"闻老爹气哼哼的，"我就要我闺女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绣绣花，读读书，将来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闻笙也来气了："爹，我都说了，我不嫁人！我要吹唢呐！我这一辈子，就要跟唢呐过！您要是觉得丢脸，那等我吹出名了，您再认我，我绝不拖累您！"

闻老爹拍案而起："你敢！"

闻笙也站起来，梗着脖子："我就敢！"

父女俩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正厅里的空气都绷紧了。

闻母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哎呀，你们父女俩，有话好好说，别吵！老爷，你坐下！笙儿，你也坐下！好好说！"

闻谨也站起来打圆场："爹，妹妹，你们别吵了。妹妹想吹唢呐，也不是什么坏事，让她试试也无妨……"

"你闭嘴！"闻老爹瞪他，"她胡闹，你也跟着胡闹？你是当大哥的，不拦着她，还帮腔？"

闻谨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闻笙看着闻老爹气得胡子直翘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句：【爹这么生气，看来是真不同意。算了，我也不跟他硬顶了。反正他不同意，我也要吹。他总不能把我关起来吧？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被他锁在屋里不成？】

闻老爹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这句心声，气得手都抖了："你……你……"

"爹，您别气。"闻笙放缓语气，"我这不是跟您商量嘛。您要是实在不同意，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她嘴上说得乖巧，心里却在想：【别的法子就是先斩后奏。等我把唢呐练出名了，爹也就没办法了。到时候他还能把我绑回家里不成？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他不认也得认。】

闻老爹："…………"

他这回是真气得说不出话了。

他闺女嘴上说"商量"，心里想的却是"先斩后奏"，还"木已成舟"。

这丫头，是铁了心要吹唢呐了。

闻老爹扶着桌角，喘了几口气，才压着嗓子问："笙儿，你老实告诉爹，你……是不是铁了心，非要学这个？"

闻笙想了想，认真地点头："爹，是。我这辈子，就想吹唢呐。我不嫁人，我不绣花，我就想吹唢呐。您要是不让我吹，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她这话说得很认真，听不出半点赌气的成分，眼睛亮亮的，像是藏着两簇小火苗。

闻老爹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他闺女好像真的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容爹想想。"

"爹，您慢慢想，不着急。"闻笙说，"反正我已经想好了。您想一年，我就等一年；您想十年，我就等十年。横竖我这辈子，就这一件事了。"

闻老爹："……"

他转身走了，脚步沉重得像要去上刑。

闻母追出去，在门口拉住他，小声道："老爷，你别跟孩子置气。笙儿从小就有主意，你越拦她，她越来劲。不如……不如让她试试？"

"试什么试！"闻老爹气哼哼的，"她要是真去吹唢呐，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你是没听见她说的那些话，什么'满城的人都来听'，她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她天天惦记？"闻母说，"老爷，你听我的，先让她折腾两天。她要是三天热度，自然就放弃了。要是真能坚持下来……那也是她的造化。再说了，她要是真能吹出名堂，那也是给闻家长脸的事。你想啊，到时候满京城都知道，闻侍郎家的千金，唢呐吹得比乐坊街的乐师都好，那多有面子。"

闻老爹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再说吧。"

正厅里，闻笙目送爹娘离开，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转头看向闻谨："大哥，你说爹会同意吗？"

闻谨斟酌了一下："依我看，悬。"

"我也觉得悬。"闻笙叹了口气，"不过没关系，他不同意，我就偷偷练。反正我总有办法。实在不行，我就每天躲在花园里练，等练成了再亮相。"

她说着，眼睛亮起来："大哥，你说，我要是真把唢呐吹好了，是不是真的能出名？"

闻谨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股子认真劲儿，忽然觉得，他妹妹好像真的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妹妹眼里只有规矩，只有"该做什么"，现在她眼里有了光，有了想要的东西。

"能。"他说，"只要你肯下功夫。"

"那我就下功夫！"闻笙握拳，"从明天开始，我每天练三个时辰！不，五个时辰！吹到嗓子冒烟也要练！"

闻谨："……也别太累，循序渐进。练坏了嗓子，得不偿失。"

"行！那先练四个时辰！"

闻谨："……"

他看着他妹妹兴冲冲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隐隐觉得，他妹妹说不定……真能成。

毕竟，他妹妹连"心声全府直播"这种事都扛下来了，还有什么扛不下来的？别的不说，就这份脸皮，就够她闯荡江湖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妹妹刚才说"我不嫁人，我就想吹唢呐"。

这话要是传出去，京城那些想提亲的人家，怕是要炸锅。

闻谨想着，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就凭他妹妹这心声直播的威力，哪还有人敢来提亲啊。前两个被吓跑的，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摇摇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继续琢磨他那本《孟子》的第一页。

窗外，月亮正圆。

闻笙站在窗前，望着月亮，心里默默地想：【爹，娘，大哥，你们等着吧。总有一天，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闻家的小姐，吹唢呐，吹得天下第一。到时候，你们就等着被人恭喜吧。】

她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进了闻府每个人的耳朵里。

闻老爹的书房，灯亮到很晚。

闻母端着一碗汤，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进去，转身走了。

她心里想着：她闺女说要吹唢呐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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