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的很大，淅沥沥倾覆山间林木，将其搅得东倒西歪，一派糟乱。

雷声轰鸣，不时闪彻天际，照亮山腰上一处隐蔽的石洞。

柳烟斜靠在石壁上，双眸紧闭，本就娇小的躯体蜷缩成一团，陷入浅显昏睡。

带着体温的外衫从天而降，轻轻盖在身上，柳烟羽睫颤抖，挣扎着睁开眼。

是薛敬，他只穿了白色里衫，黑发湿的厉害，干脆披散下来，湿散青丝半掩住眼眸，燕羽在火光映射下轻轻扇动，水滴顺着弧线往下掉，从面颊探入衣襟。额角疤痕润过水，透出粉红肉色，给素来苍白的冷脸添上人色。

薛敬就着单薄衣衫，在对面席地坐下，用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搅动火堆，荜拨声不时在洞内响起。

他目光专心对着火堆，橘红色焰火映在眼中。

薛敬语气平静，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柳师姐怕打雷？”

柳烟还在懵懂中发呆，直到薛敬忍不住抬头，沉静的黑眸一错不错锁住她，她才迟钝反应过来。

“啊？”

怕？

是也不是吧。

柳烟没有立马回答，她看着洞口雨帘，忽然想起一些往事。

南方多雨，父母那时刚刚过世，柳烟独自带着妹妹在乡下生活。遇上连绵雨天，村里信号弱，还常断电。满山的电闪雷鸣，扭曲摇摆的大山和雨水，仿佛要将山脚下的一切吞没。

妹妹躲在房间，害怕得大声哭嚎。柳烟只能抱着妹妹，在忽闪的雷光下轻轻拍她幼小的背脊，安慰她房子很坚固，不会塌的。

其实柳烟自己也拿不准，这座房子究竟能不能顶住如此多的风雨侵蚀。她弱小，无能，既不能带妹妹走出山村，也没有能力把房子加固到让妹妹安心，她只能在雨夜中祈祷，祈祷父母在天有灵，保佑这座簌簌掉灰的土房，能坚强一点，再坚强一点。

这样亲密无间的依偎，支撑两人互相走过十几年，直到妹妹也长成一个大姑娘，渐渐不再害怕雷声。反倒是柳烟，不知何时开始，开始害怕耳边乍响的鞭炮，怕突如其来尖锐的撞击，怕陡然提高的声量。

她如同失去棉花支撑的玩偶皮套，在地面时而擦过，时而飞起，最后腐败在某条潮湿腥臭的下水道。

在雷声的应召下，仿佛刻进神经的条件反射，她的心底突然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铺天盖地的莫名情绪里，她又想起妹妹。

那个曾被她痛恨又怜惜的女孩，那个因为贫穷偷停掉治疗的女孩，那个最后一刻都在用那双盈满泪水的双眼悲恸看她的女孩。

成为“柳烟”后，她有了同门，朋友，师尊，美好到她做梦都在笑。她不是木头，逐渐加深的情感让她心有偏颇，越珍惜便越觉得无法抓住。她有时会觉得从前发生的事情或许都是一场梦，也许她本就是一本书中的人，过去的已经埋葬在不知何地，现有的似乎就是真实。

可是……

“只是有点冷。”柳烟如是说。

片段：

过度失血让她陷入一种深沉的疲乏中，柳烟很快失去吐槽的动力，靠在薛敬肩膀，不再说话。

片段：

柳烟推开门，屋内漆黑一片。

她一脚踏进门槛，还未放下，就听见薛敬冷静的声音：

“别进来。”

柳烟愣住了。

自两人在师门下一起修行，他极少拒绝她，不管她提出多过分的要求，多无理的条件，他似乎都是沉默一瞬，就点点头应下，乖得像条没脾气的狗。

柳烟心底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慌张，木在原地，既不敢往里走，也不忍就这样离开。

解释的话哽在喉间，她想，要解释什么呢？解释他是一本小说中的反派，解释她本就是为了他的死而来，解释她最后终究会为了妹妹放弃他……

她的心脏似乎私自到海里游了一圈，沉甸甸回到身体，带着她往下坠，将呼吸都拉扯的艰难。

屋檐下的风铃随微风发出响动，她跟着响声，惶惶摇晃在原地。

手不自觉握紧了，抓的太用力，伤口崩裂，逐渐渗出血来，猩红粘稠的液体滴答掉在地上，因为疼痛逐渐清醒的大脑不断敲击她残存的情感。

她恍惚间想，或许本就不该在意的，这是本书，不管是师姐，师尊，还是薛敬。

对，她又在心底强调，不知在警告谁。

他们都只是……只是一串数据，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

柳烟收回脚，强压下心底情绪，她低垂脑袋，眼睛只能盯着雕花的木门。

理智不断驱使她离开，她犹犹豫豫，最后还是回了头。

轻飘飘的声音回荡在房间，带走她最后一点勇气。

“对不起。”

对不起，陵阳城外，是我误会你。

对不起，你问的一切，我都没办法给出答案。

对不起，我是一个自私的人，不管是未来还是现在，我都不会……

柳烟缓缓将门关上。

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冷白到能见血管的大手，一把将她拉入门后。

熟悉的冷香扑面袭来，脊背被人紧紧按在门上，柳烟的肩膀被人紧握着，她双手抵上少年坚硬的胸膛，低声开口，不知何时带上了哭腔：“薛敬，放开我。”

少年粗重的呼吸就在面前，他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握着她肩膀的手也在微微发抖，滚烫的体温透过衣衫传递到皮肤，引发一阵战栗。

“柳师姐。”薛敬终于开口，却是比她还破碎的音节。

“柳烟。”

似乎在控诉她的无情。

“柳烟。”他又叫了一遍。

柳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忍下哭咽，涩然重复：“对不起。”

薛敬突然将她抓起来，一把按进怀中，少年热切鼓动的心跳像钟鼓一般，响彻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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