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黎家走到树夕还是太远了，温叙萦往回走还没走到一半腿就酸了，她不好意思麻烦李叔来接，只好自己打了辆车回去。

打了一辆没怎么见过的车，怎么坐怎么不舒服，司机开着窗户抽烟，二手烟呛鼻的味道涌进鼻腔，幸好路程不远，不然温叙萦觉得自己会直接吐在车上。

下车时也没给司机挤出一个笑脸，垂眼朝家的方向走，顺手在手机上拉黑了那辆车。

“我回来了李叔。”

她罕见的给李叔打了声招呼，原本还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李叔直接弹射坐了起来。

“吃饭了吗小姐？”

“吃过了。”

“哦～那现在是……”

温叙萦头一回见结结巴巴的李叔，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上去练琴了，明天有表演。”

想起邀请函上写着的着装要求，她走到旋转楼梯的一半忽然停下。

李叔还呆愣在原地，没有注意到温叙萦停下脚步。

“李叔。”

他像是被勾回魂魄，慌不择路转向温叙萦的方向，“诶！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我之前表演穿的礼服没扔吧。”

李叔说:“哪会扔呢，都放得好好的。”

温叙萦似乎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拿一件白色的给我吧。”

高中到现在，温叙萦的身高早已定格在一米七二，在北欧的衣物她没带回来，一开始温溪舟说派人去取，但她拒绝了。

那是属于北欧的记忆，要不要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舍弃反倒让她觉得轻松。

回到房间之后温叙萦没有练琴，手臂的颤抖始终不停，她握了把拳试图控制，不想再练了，听到自己拉出颤抖的曲音，那不如不拉。

小提琴被摆放在那个专属柜子的最高位，从下到上，是温叙萦开始学琴之后收到的每一把琴。

一共十七把。

她从六岁开始学琴，每年都会收到一把全新的琴，每一年，无一例外。

那把琴永远是在飘雪的那天抵达她的身边。

即使是出国，到了苏禾下雪的那天，一把全新的小提琴还是会找到她。

小的时候是温溪舟亲自递到她的手里，十岁之后，和温溪舟见面的次数渐渐减少，那把琴开始由李叔递给她。

没等她深陷入自己的思绪里，门外响起敲门声和李叔沉稳的话语声。

“小姐衣服拿来了。”

温叙萦打开门，李叔推着一个大衣架站在门口，得到允许之后才推进了她的房间。

“从第一次表演到现在，除了留在国外的礼服，其他所有的都好好保存了下来，但是只有这一件白色。”

“没关系，我要的就是这件，谢谢。”

一件白色缎面抹胸鱼尾长裙，白色网纱覆盖在裙摆上，往后铺开犹如人鱼停歇在海浪边。

温叙萦伸出手抓住腰间的布料，保存得很好，很干净，和新定制的没什么两样。

唯一一件白色的礼裙，第一次穿上它时，温叙萦十六岁，刚刚高一。

这是高一那一年她接下的唯一一场表演，也是一场慈善音乐会，这件白色的礼裙是温溪舟派人送到家里的。

一开始温叙萦眼底藏不住的嫌弃，白色并不刺眼，甚至可以说是柔和的色彩，但她不喜欢。

不喜欢那样的空白。

即使是一张白纸，高中时期的温叙萦都会无意识拿笔在上面写写画画，直到填满整张纸才肯停下。

写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要写，不要留白。

她拒绝穿上这样一件礼服拉琴，那时的她对着哥哥用最平静的语气嘶吼:“我不喜欢。”

温溪舟只是瞟了她一眼，“为什么不喜欢？”

“不喜欢这个颜色。”

“我以为你会喜欢，温泠，你很少拒绝我的好意。”

“我不拒绝不代表我接受。”温叙萦留下这句话后转身上了楼，再出现时已经是晚饭时间。

温溪舟早已离开，衣服却还放在那。

饭桌上，李叔好言相劝，劝她接受这件并不完美的礼服。

温叙萦没拒绝，吃完饭默默带着那件礼服回了房间。

白色的礼服让她的视线控制不住四处乱飘，怎么也无法集中在一个点。

那是她唯一一次看向观众席的表演，台下太远，人脸传递到她的眼睛里时已经变得模糊。

但有一张脸，不管离得多远她都能一眼锁定。

颜述靠在座位上，眼睛半睁看向台上的温叙萦，他记得这个女孩，和他一个班的，长得很漂亮，就是不爱说话，对谁都冷着一张脸。

温叙萦移开视线，拉完最后一个音弯腰鞠躬。

她拉琴的模样第一次被颜述看见。

温叙萦收回抓住衣服的手，她无声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自嘲似的笑容。

曾经自己最想忘的、最想丢掉的，现在又被自己的执念捡回。

她觉得可笑，觉得自己在北欧的五年全部是在虚度光阴，浪费时间。

想要改变的，过了这么久回到这里，还是改变不了，还是无法狠心割舍。

她强忍着自己想要拉几首再睡觉的心，硬是逼着身体洗完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等待困意的席卷。

阳光透不过窗帘，房间里还是漆黑。温叙萦忘了定闹钟，但不知道哪里来的生物钟在八点前唤醒了她。

着急忙慌匆匆赶到音乐会现场，上台前无意瞟了一眼才发现温溪舟也坐在台下。

还对着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来不及感到尴尬，温叙萦在指定位置上站好，把早上匆忙整理的卷发全部拨到背后，架起琴，弓尖缓缓落向琴弦。

旋律从琴弦间漫出，流向整个场馆。

《春天奏鸣曲》的前奏如其名，似春风拂面滑过脸庞，清和又柔软，带着都属于春天的勃勃生机。

时至今日，这件白色的礼裙依然会扰乱温叙萦的心神，让她的眼神不自觉飘向观众席。

先是看见了温溪舟，他坐在最前排，紧接着就是颜樊青，挨着温溪舟坐。

再往后，和八年前同样的位置上，坐着同样的人——

颜述。

情绪急转直下，但手上拉琴的动作却不敢有半点疏忽。

温叙萦几乎是强撑着拉完这首。

到最后鞠躬时，她只感到解脱。

回到后台，温叙萦一刻也不停歇准备换掉自己身上这件空白的礼裙，她讨厌在拉琴的时候被白色影响。

此刻她只觉得自己是被鬼迷了心窍才会穿这件衣服来参加音乐会。

才收好小提琴，准备去更衣室把衣服换下来，目光又被门口黑色的身影吸引过去。

或许是音乐会的缘故，颜述今天穿得很正式，和脸上戏谑的表情一点也不搭。

温叙萦本想装作没看见转过头去，等他走了再去换衣服，但余光却瞥见颜述朝着她的方向直直走来。

“你穿白色很好看。”

原本还在后台的工作人员在温叙萦不留神的时间里已经全部不见了，这里只剩下她和颜述。

她用力闭了一下眼，语气认真，“以后不会再穿了。”

颜述哭笑不得，“我要是把所有颜色都夸一遍，你岂不是没衣服穿了。”

温叙萦不敢看他，身子像被钉在了椅子上，怎么也站不起来，嘴唇张张合合，却吐不出一个音。

“怎么？没话说了？还是只想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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