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三月，残寒散尽，万物生。

李叙借窗棂窥得一泄春光，沉醉时，下一刻却是咳出一滩血来，一旁的婢子慌忙递过帕子，只见鲜血顷刻间浸透丝帕，连带素白的衣襟也不慎染了红，场景一时触目惊心。

“娘子！娘子……”

侍女正要传话府医，被李叙一把拉住，“不必了……”

李叙知晓自己沉疴难医，时日无多，叫来府医开几个方子也无非故作宽慰。

昔日，母亲周氏生她时难产，气血耗尽而死，独留孱弱的幼子于世，李家又遭朝中弹劾，世风日下，家中人多视她为李家的克星，说她丢了将门世家的脸面，盼着她早些死，好带去府中的污秽。

先前，父亲对逝去的周氏尚怀有一丝愧疚与怀念，对李叙疼爱非常，可待父亲续弦，便连她闺房外的小苑也甚少踏入了。

十七载来，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健康地活下去，心愿朴素，却难实现，她又恼又恨。可转念一想，人总是贪心不足，若她有康健的体魄，又会企盼更多的东西，同样免不得一顿要死要活。思及此，她登时开怀许多。

她徐徐起身，撩去褥子，赤脚走向窗棂。

“娘子您这是做什么，快回榻上，免得着凉。”

她都这副病骨了，还怕着凉？再多些顽疾怕是也不碍事。

“咚！”李叙膝盖一弯，重砸向地面，对着窗牖叩拜，嘴里喃喃念叨，“若有来世……”

侍女又急又怕，不知道自家娘子发了什么疯，突然在室内行叩拜之礼，喊她不应，索性也跪下了，怔怔望着李叙的一举一动。

“若有来世，我只求身无沉疴，不再囿于病榻草草一生……”

“纵然来世穷苦潦倒，也无怨无悔。”李叙心道不可贪心，贪心就不灵了，尽管不知道不贪心能不能成。

她还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吐不出来。

拜完第三拜，她伏在地上，再也没起身。

-

天旋地转，剥离的意识复涌入躯体，引起阵阵耳鸣。

李叙顿感喘息困难，睁眼时，发现脖颈卡在一根麻绳上，于是本能抬手覆于颈间，拽起粗绳胡乱扯了一通，惊觉自己能使上力气，不消片刻，就抽离绳圈，臀着地，有些吃痛，却并无大碍。

头不疼了，呼吸顺畅了，手脚有力了，连这腚也十分得劲儿，结实托住了她。

顾不上重生的由头，李叙细细打量起周遭环境。

她身处一座荒庙主殿。

殿内积着厚尘，神龛上泥塑神像残缺，眉眼崩裂，积满灰垢。一阵穿堂风扫过，簌簌作响。地上散落枯草与碎瓦，天光艰难从破顶漏下，落得一地斑驳暗影，四下死寂沉沉。

此情此景，李叙心下只一个念头：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前脚刚要迈过门槛，李叙脑海中竟浮现一段文字：“李叙出了殿门，被贼人发现，当场砍死。”

李叙顿时僵住，旋即收回左脚，蹲在墙后，按兵不动。

一会儿，果然有人走进了荒庙。来者是个瘦小的宵小，一身灰褐打补丁短衫，肩头布料磨破绽开，裤脚沾着湿冷淤泥，草鞋烂了半边。他将面罩扯下，露出蜡黄干瘦的面皮。

只见他弓着脊背，费力拖拽地上一具软塌塌的躯体，双手死死扣住那人肩头。脚步踉跄，喘着粗气，一路拖得地面划出浅浅泥痕，将尸体往荒庙偏殿里拉扯，打算藏在破败神龛之后。

闺阁小姐哪里见过这场景，李叙心中又惊又怕，想趁那厮处理尸体的时候，轻手轻脚地离开。

此时，脑中又闪过一段文字：“李叙出了庙门，迎面撞上另一个贼人，被当场捅死。”

李叙：“……”

李叙自是惜命，不敢妄动，往墙角缩了缩。

不出所料，又出来一个贼人，是这宵小的同伙。这人身材略壮些，穿一件褪色的粗布短袄，衣摆撕裂，沾着草屑泥点，腰间别着匕首。他脸盘宽扁，眼皮浮肿，一双眼浑浊，目光警惕地四下扫视，下颌的短须粘连成绺。

见同伴拖尸费力，他快步上前，伸手攥住死者的脚踝帮忙拉扯，粗声低喝：“动作快些！此地不宜久留！”

“哎呀，急什么，我早打探过了，这是个荒庙，早就没人了，在这歇一宿再上路也不迟。”

李叙心道不妙，歇一宿够把她捅八百回了。

“谁在那里！”身材略壮的那人察觉到主殿的动静，蹑手蹑脚地向李叙这边靠近。

李叙四处打探藏身之地，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中间的供桌。

甫一藏好，贼人踏进主殿，厚积的尘土吸去大半脚步声，只余下碎瓦被碾开的细微咔嚓声响。壮些的贼人弯着腰，手里攥紧匕首，探头往梁柱阴影、断墙缝隙里张望。

那贼人察觉供桌下的异动后，蹑步靠近，猛掀桌布，供桌下钻出一只受惊的耗子，想必殿内的动静就是这畜生发出的。

贼人打消疑心，原路返回。

躲在神像后的李叙这才敢稍稍出声喘息。

原先她想藏在供桌下面，脑中却浮现警示：“李叙藏在供桌下被贼人发现，当场刺死。”

有了前两回的经验，不管脑中的是什么东西，它总归是帮自己，李叙姑且称它为“天道”。

那俩贼人收拾完毕后，皆来到主殿休息，李叙只敢轻微喘息，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捱到夜晚，庙中光线一寸寸沉下去，破洞的屋顶漏下几点寒星，晚风卷着枯草碎屑，在断壁间盘旋。

两名贼人折腾半日，早已倦了。瘦小宵小靠在主殿神龛边上，摸出怀里半块干硬麦饼，咔嚓啃食起来；身材壮实的同伙将匕首搁在身侧，背靠残柱坐着，时不时抬眼扫视庙门，满是不耐。

那具人贩子的尸体，被他们拖拽安置在隔壁殿，两殿之间隔了一道残破隔墙。

这二人本是流窜的毛贼，白日撞见赶路的人贩子，见他腰间囊袋鼓鼓，便上前拦路劫掠。人贩子舍不得钱财，一边抵抗一边高声叫嚷，想要引来旁人。二贼怕引来麻烦，索性合力将人贩子击杀，贪图钱财之余，又怕尸首被人发现惹上官非，才拖来这荒庙。

“若被官府盯上，现在查过来，我俩在这庙中岂不成了瓮中之鳖？”壮汉皱着眉低声道。

瘦小贼子嚼着饼，含糊嗤笑：“慌什么，荒山野岭，谁会来这破庙。只是那贩子身上搜出来的碎银，你我说好对半分，方才忙乱，银子全搁在偏殿尸首边上，明早再细分。”

壮汉神色微僵。方才搜财之时，他已经悄悄把大半银两私揣进自己怀里。此事他做得自以为隐秘，可瘦小宵小心思刁钻，心底早已存了疑，只是眼下还需要帮手，不曾当场发难。

躲在主殿神像泥塑后方的李叙，手心沁出一层薄汗。神像后将将一掌宽，只容人站立，两个时辰过去，李叙已是腿脚发软，若是坐等天亮，她迟早会暴露。

主殿神龛边上堆着朽烂的木构件，还有几块松动的断砖。李叙屏住呼吸，指尖悄悄够到一块青砖碎片。

她瞧准时机，借着一阵穿堂狂风，手腕微动。

青砖碎片顺着地面骨碌碌滚出去，划过满地碎瓦，响声清亮，顺着残破的隔墙缝隙，听着倒像是从偏殿尸首所在的方向传来。

“什么声音！”

壮汉瞬间绷紧身子，一把抄起身旁匕首厉声喝问。

瘦小的毛贼也猛地丢开麦饼，浑身紧绷：“是偏殿那边！莫不是有野猫野狗在扒拉尸体？还是有人进来摸银子？”

二人并肩握紧兵器，放轻脚步，一同朝着连通偏殿的破门挪过去。夜色漆黑，偏殿中仅有一点微弱月光从破顶漏下，视物朦胧。

此山庙是抬梁结构，主殿与偏殿之间的山墙只砌至梁底，墙顶与屋顶檩椽间留有一道防潮用的通风缝隙，两殿梁上草袱连成一片。

李叙抬臂轻扯龛额垂落的蛛网，泥胎神像挡住声响直向殿门传去，那细碎簌簌声向上窜入殿顶草袱空腔，顺着贯通两殿的椽子越过残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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