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雨，一地落花霏霏。

景仁宫的花圃已许久未打理，好在殿前的玉兰被春雨砸了几回，倒也开的正艳。

一小丫头自花间奔走而来，裙拖香雾，宛若丹青——如果不是手上拎了只肥鸡的话。

“公主殿下! 晚上可以吃肉啦!!”

名唤阿桃的小侍女音容雀跃，将鸡扑棱棱扔到围栏后几步跨过台阶，跑到了榻上人面前。

榻上的人听见动静忙支起身，如瀑的黑缎发披散，瘦肩嶙峋，绝色容颜却似灼灼桃花，病中愈艳。

“贵妃娘娘和五公主真是欺人太甚!”

阿桃看着病弱少女，愤怒的把榻拍的咣咣响，

“自娘娘出事，月月克扣吃食惹您染了胃病，害奴婢只能去小厨房偷……”

宫人窃食当处斩刑，但钟杳杳却顾不上阿桃的话，反是打断她急问，

“可打听到我阿娘如何了？”

阿桃闻言一下泄了气，垂首怯喏道，

“只听说娘娘被送至北镇抚司，由锦衣卫看管，其余……不知。”

塌上的人瞬间似抽了骨头一般塌坐下来。

北夏皇帝育有九女二子，钟杳杳排名最末，因不受宠未赐封号，只唤九公主。圣人暴虐，后宫三千都被他折没了大半，身边除皇后外只留了个魏贵妃，还有钟杳杳的母亲李美人。

思及阿娘，钟杳杳又忍不住红了眼。

深宫求生，要么倚仗盛宠，要么泯然众人，她们母女自然是后者。因此钟杳杳长至十四岁，甚至还未见过尊上一面。

直到半月前。

那日罕见的飘了春雪，因此太监来传旨的时候，地上已结了薄薄的霜。而钟杳杳就是跪在这样的寒酥中，不解的想着这人口中的“北夏九女，降之龙华国章氏，不日和亲”究竟是什么意思。

而阿娘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劈手夺过圣旨，甩到小太监脸上的。

“北夏和龙华鬼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打起来，你们是准备拿公主殉战旗吗？!”

李婉冷笑道，

“而且论年纪，魏贵妃的五公主都十六了，陛下怎么不让她嫁!!”

小太监被砸得鼻血直流，指着她尖叫：

“李美人！你敢藐视君威！”

李婉一巴掌把他呼到一边，然后把呆跪着的钟杳杳拉了起来。

“阿娘去找那个狗皇帝算账，哎别哭啊，我教你什么来着？女人靠自己，下一句是什么!”

钟杳杳泪眼婆娑，“风声又水起!!”

李婉满意的点点头，随即拎起瘫软在地的小太监，再将圣旨卷巴卷巴夹到腋下，大步流星的去了。

可这一去，却是半月有余。

阿桃见她家公主又开始垂泪，立马手足无措起来，思索了半天咬牙道，

“小姐别哭，不如奴婢偷偷去找一趟大皇子，他又不似五公主那样恶毒，定会帮咱们的!”

“你说谁恶毒？!”

一道尖锐的女声自外传来，随即门就被砰的踹开。五公主钟书瑶满脸怒气，在侍女簇拥下冲进内室。

钟杳杳看见五公主，下意识就想往榻内缩。

钟书瑶看着钟杳杳如此怯态，顿时得意万分。李婉泼辣，可她这女儿却是个胆小鬼，还是个比她还美的胆小鬼，她嫉妒良久，如今终于得了机会。

“九妹啊，不知你可听闻，父皇新旨已拟好，不日便议封号，送你去龙华和亲。至于你那个粗鄙的母亲……”

钟书瑶缓步走到榻前，嘲讽一笑，

“不日枭首。”

这四个字砸的钟杳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钟书瑶。

枭首，是砍头的意思吗？

可阿娘为什么要死？

“我家殿□□弱，公主不要吓唬她！”

阿桃挺身挡在榻前。

“放肆，竟敢顶撞本公主!”

钟书瑶甩袖，怒喝一声，

“来人，掌嘴!”

钟杳杳此时从头到脚都在冷颤，欲起身却被钟书瑶一把按坐下来。她眼睁睁的看着宫人们把阿桃如死物般按跪在地上。

“可替我去和亲乃你之幸，”

钟书瑶弯身朝她冷笑道，腰间的香囊晃动，

“你也活该被扔在这里不闻不问十几年，毕竟你娘也不过我父皇西巡顺手带回的婢子，粗鄙狂妄，何等卑贱……”

钟杳杳攥着褥子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可她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做些什么。

因为不仅恐惧在她的胸膛中叫嚣，愤怒也是。

如果阿娘在，她会怎么办呢？

“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打烂她的嘴！”

见按着阿桃的宫人迟迟未动，钟书瑶不耐地转头呵斥。

啪!!

话音未落，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钟杳杳自己。她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

钟书瑶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扇倒在地，鬓发散乱，珠钗歪斜。她不可置信的看向钟杳杳。

可诚然她眼里满是惶恐惊惧，也没有丝毫悔意。

”你…… 你敢打我！”

钟书瑶气得声音发颤，尖声叫道，

“给我拿下这个贱人！我要她的命！”

“公主快跑啊!”

钟杳杳也不是傻子，当看见五公主抬手指她的时候就已经掀被跳下床了，所以几个宫人飞扑过来只抓住了她的衣角。而钟杳杳也没有舍不得，直接胳膊一抽把外衫脱给了她们。

生死存亡面前，钟杳杳大方的很。

“给我抓住她!!”

余光看见阿桃也从木窗里跳出去了，钟杳杳就彻底放了心，不料刚刚迈过门槛转弯，就迎面撞进了一人怀里。

来人连忙伸臂拥住了她，带起了一阵淡淡的果木香。

“怎的如此慌乱？”

清朗温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钟杳杳抬头看，只见来人清俊舒朗，濯濯如春月柳。

“大皇兄……”钟杳杳愣住了。

大皇子钟聿初一袭月白长袍，垂眸刚想开口却突然收了笑，一手将钟杳杳拉至身后，一手则袍袖一甩，将飞来的茶盏打落在地。

雪瓯落地，碎瓷四溅。

“五妹妹，”

钟聿初看向廊下追出来的人，神色淡淡，

“后宫同胞，何至于此。”

钟书瑶没想到钟聿初会突然出现，呆立半晌后面色涨红，随即就愤恨的看向了躲在钟聿初身后探头探脑的钟杳杳。

“是她!她先打我的，钟杳杳命她的侍女羞辱我，还扇了我一掌!!”

钟书瑶指着钟杳杳怒斥。钟聿初闻言意外地瞥了钟杳杳一眼，只见她乖乖垂首，十指攥紧内衫下首，裙摆下的脚趾也羞怯蜷起，一副惶然无措的模样。

一嚣张跋扈，一怯弱瑟瑟，是非判明显然易见。钟书瑶也猛的意识到自己的劣势，可惜为时已晚，钟聿初淡漠的目光已向她投来。

“五妹半月前不是称病闭门，今日又为何在此？”

“我……”钟书瑶话语一哽。

“既得疟疾，就不要再出门染风了。春寒料峭，五妹应小心些才是，免得被人撞见后攀诬染疟病是假，避和亲才是真。”

钟书瑶气极，却被这番话打的收了脾气。她深吸吐气，朝钟聿初咬牙一礼，

“大皇兄教训的是，此等腌臜之地，我本就不该踏足。”

说罢，又盯着钟杳杳冷笑一声，

“钟杳杳，此辱，来日必加倍还之。”

钟书瑶狠厉的目光刺的钟杳杳又想躲，可还未等她低头，钟书瑶就带着婢女们愤然甩袖离去了。

“不用藏了。”

钟聿初看着她好笑道，

“刚才不是厉害的很么？一月不见，都敢动手了。”

钟杳杳嘟囔，“……是她先侮辱我阿娘的。”

提及阿娘，钟杳杳意识到什么，抬手猛的抓住了钟聿初的衣袖，

“大皇兄，求求你救救我阿娘好不好？”

少女的脸苍白如玉瓷，钟聿初轻叹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此事不易啊，杳杳。”

“……什么？”

“李美人所在的诏狱由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越过三司直辖，而那指挥使……”

钟聿初言此竟罕见的眉头蹙起，似是不知该如何形容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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