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湿滑，马蹄踩进泥里的落叶，黑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丝丝细雨斜飘在柳宁玉脸侧，纵有斗篷遮挡，鬓发依旧被打湿粘连。

山路陡长，好在回转并不算太多，柳宁玉这才大致记着点路。

也不知谢辞尘给得是什么灵丹妙药，涂上不到一炷香，她便觉得好上许多。只是骑马怎会如此颠簸，柳宁玉双腿紧紧夹着马，背上的包袱背着换下的囚服，一手紧抓谢辞尘的衣服。风声在耳边呼啸。

神经紧绷之时，柳宁玉听到身后渐近的哒哒声。夜黑风高，怎会有人来这深山老林？不会是来抓她这个亡命徒的吧？

“有人。”柳宁玉压低声音，手迅速向后抓住被她别在腰后的匕首。

谢辞尘感受到衣服猛被扯紧，似乎还有颤抖的感觉，他无声收缰，马意会般止步。

“别担心。”

林中高树遮挡，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满地碎银。

柳宁玉讶于他就此停下，还不等开口，马蹄声渐行近，身后月光洒下的地方一匹黑马踏至。

那人身着绛色，袖口紧束，黑眸如炬，玉冠在月下如同水中浮冰。他盯着谢辞尘身后的人轻哼一声。

“明大人怎会在此？”谢辞尘先一步开口，带着笑意道，“只身来此，私自离职啊？怎不见萧同知？”

谢辞尘装模作样地拔高身子朝他后面看。

明晏欲反驳却找不到理由，“那你呢？深夜在这林中。还带着人。”

柳宁玉尽可能的把自己的头压低，恨不得整个人缩在谢辞尘后面。

虽不知姓谢的是否可信，可那位显然更不好惹。她低头，眸光落在自己微潮的黑衣上，在月光下似乎有暗纹流转。

谢辞尘道：“这和明大人有何干系？”

明晏不经意道：“如此，你可知柳家如今灭门了？”

“自然知道。”

枯枝在凛冽秋风中砸落泥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柳宁玉浑身一僵。

灭门？她这不是还活着么，还是说她在世人眼中已经“死了”。

谢辞尘又道：“明晏，你们夏梁太多乱子了，与其查我不如想想怎么藏好。”

明晏双眼微迷，轻歪了歪头：“我倒是有点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人。今日之事不多追查，见好就收的道理你也清楚，我们大人说以物换物，好好想想，这买卖你不亏。”

“另外。”明晏像又想起来什么，“柳家的事，外人还是不要掺合的好。”

话毕，明晏一夹马腹，蹄声一声声没入黑夜。

谢辞尘冷嗤，眸光沉下去，攥着缰绳的手越发紧。

这也没多有情有义。

身后缩着的柳宁玉踌躇半晌，声如细蚊道：“我应该算死了吗？”

谢辞尘被她的问题噎住，轻咳两下道：“柳小姐你这样理解也没错，说来话长，先回苍南山，日后有机会我同你讲，眼下这里不是闲聊的地方。”

两旁枯枝倒退的飞快，柳宁玉身子后仰，衣帽差点被吹掉，目之所及的只有虚虚的残影。

许久过后，明月依旧高悬，柳宁玉却有点耐不住了，她尽量拔高声音道：“谢辞尘，还要多久啊？”

“快了。”谢辞尘补充道：“别着急，真快到了。”

“哦。”

约莫不到一炷香，前方出现点点灯火，柳宁玉眼睛一亮，笑道：“是不是前面！”

谢辞尘轻笑，嗯了声。

到了门口柳宁玉迫不及待地一下子从马上滑下来，长舒一口气。

院中静谧，檐上水滴如断线的珠子落的青石板上积了薄水，在灯火下浮光跃金。

柳宁玉走到石桌旁，放下背着的包袱，转着酸痛的腰。

“这就是苍南山上吗？”她一手叉腰，一手握成拳放到腰后捶着。

“正是。”一道苍劲的声音传来。

柳宁玉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舅舅。”

柳宁玉忙跟着行礼道：“舅舅安好。”

温长周微微颔首：“辞尘辛苦了，先去休息吧，我同宁儿说说话。”

柳宁玉一怔，看着谢辞尘在假山处一转便不见人影。

柳宁玉视线落在自己破烂沾血的布鞋上，手攥了攥衣袖，“初见舅舅礼数不周，还望舅舅海涵。”

温长周道：“宁儿不用拘礼，你父亲生前与我交好。今后大可以把这当家，等会我给你差个女使，日后有什么缺的只管开口便是。”

“竟是故友吗？”

死前如此托付，怎么可能因几分薄情。

温长周目光沉沉，面上慈和道：“宁儿经此一遭定是累了，往后日子还长着，不缺聊的时候。院子已给你收拾妥当了，等会叫霜枝带你去，我就先回去了。”他双手背后，慢悠悠的走着，忽又转过身道：“院子里想在哪处转去就是，千万别拘着自己。”

“多谢舅舅。”

谈话间二人缓步走至亭中坐下。

柳宁玉望着被雨水打湿的细叶。

“宁儿一路上可遇到什么险阻？”

柳宁玉正要应答，又改口道：“一路顺遂，许是有父亲在天之灵庇佑的缘故。”

“那就好。”

柳宁玉应付着温长周投来的一个又一个问题，不免觉得疲惫。

温长周道：“是我欠考虑了，宁儿今日定是累了。”他站起来，“既如此，一会我差人把你领到住处，早点休息。”

柳宁玉看着他走远的身影，不免又思绪飘忽。

一日内，见血腥四溅，遭亡命追杀，逃至无人相识之地。

如今灭门，虽是留了条命，可孤苦无依，眼前的也不知是人是鬼。更冤屈的是甚至不知自己是谁就成了亡命之人。会不会她真的是柳宁玉，真的忘却前尘旧事了？可这往后的日子可该如何是好，在这劳什子苍南山躲着吗，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难不成背着这身份浑噩一世吗。天下云云众生，何苦偏是她遭此。

“柳小姐擦擦吧。”

一道略显温婉的声音忽来，柳宁玉这才发觉面上凉意。

“多谢。”

接过帕子胡乱抹了下两行泪，吸了吸鼻子，在脸上挂着笑抬头。

“奴婢名霜枝，今后有需要姑娘讲便是。”霜枝脸上浮着笑，语气平平。

柳宁玉道：“今后多劳烦您了。”

“唤奴婢霜枝便好。”

霜枝走到另一侧，月光洒下，柳宁玉这才看清她的面容。看着大概三十几的模样，穿的一身利落，发髻处插了支素钗。

“霜枝姐姐这耳坠看着倒好。”柳宁玉看着在冷光下暗红的耳坠道。

霜枝轻笑，抚上耳坠道：“此为石榴石，姑娘若喜欢改日得空了，给添置一副。时候不早了，我带姑娘去房中吧，早些休息。”

已是深秋，院中尽是掉落干枯的枫叶。

本以为踩上去会发出脆脆的声响。

已经被雨打蔫了。

柳宁玉出神地跟着落叶，一下一下踏着。身形猛地一停，头似乎撞上了什么。

“姑娘留心看路。”

柳宁玉这才回神，连忙摆手：“抱歉抱歉。”

霜枝眼中含些许笑意，把她的碎发挽至耳后道：“碰着奴婢不打紧，姑娘仔细别走错路才是。”

连落叶也不踏了，二人一路行至厢房。厢房虽陈列简单，但尽无尘杂。

柳宁玉嗅了嗅道：“房内可是点了香？”

霜枝将柳宁玉引至桌前，边泡茶边说：“整这间房时，考虑着姑娘恐会受惊，便拿了几味料配了安神的香点着。”霜枝朝着窗台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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