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二十五年。

霜降时节，刑台上血污未干，沉沉飘飘来令人作呕的气味。

柳宁玉顿感一阵眩晕，还未缓过神便被刑卒大力扣住两肩，强压着跪上刑台。低斜着粗粝的木刺扎破她的膝盖，星点血红渗在血迹斑斑的囚衣上。

长久的牢狱之灾让她的身型越发单薄，被汗浸湿的碎发贴在颈后，发白的下唇结着一道血痂。

突来的痛感引得她猛地蹙眉嘶了声，强忍着身上疼痛，艰难的撑开眼皮。

抬头看去，形如枯槁的中年男子跪地，刽子手似是要从他颈部下手，竟是斩首的架势？

稍稍侧头，刑台边上熙熙攘攘的百姓掩着口鼻，俨然一副看见过街老鼠的嫌弃模样。

低头瞧瞧，自己穿着破破烂烂的…囚衣？手腕被铐住，衣衫破破烂烂的，分外惹眼。

底下百姓的议声如蝇，什么柳衡安私吞军饷，生生让夏梁的夷南之战大败。还有什么柳衡安前些年为民变法。不过小声嘀咕两句便淹没在众人的唾沫星子里了。可她现下哪有时间细想这些言论。

不绝于耳的声音吵得她本就发疼的脑子越发涨了。

这是在哪…刑场？

柳宁玉暗暗思索，却发觉脑中一片空白。

我又是谁啊？！

“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沙哑刺耳的声音扰乱柳宁玉的思绪。

腥红的枫叶骤然落入洼地中，激起片片涟漪。

刽子手刀下的男人看着似是不惑之年，身上皮开肉绽，腿上的伤口翻着肉，流出的血凝在腿肚上，连跪都没力气。刑台上唯他们二人穿着囚服，怕就是方才那群人说的柳衡安。

柳衡安抬起眼，目光从柳宁玉被血沾染的膝盖移到脸上，涩然一笑。

秋阳下，刽子手举起刀刃，隙月斜明。

看着眼前的男人的头颅滚落刑台，带出一行黏腻的血迹，厚重的血气不断地往鼻子里钻。

柳宁玉喉咙一紧，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干呕起来。

刑卒瞥了眼柳衡安的尸首，嫌恶地移开视线，使劲将柳宁玉的身子掰正，冷哼一声嘲讽道：“爹死了在这吐的，你还是头一个。没见你们这大户人家看那劳什子书看出个什么礼恩义孝的。不过这黄泉路，你爹走的也不孤单。”

爹？

痛哭流涕？她认识他吗！

大户人家？她享一点福了？

下一个被斩首的，就该是她了吧？！

柳宁玉心中愤恨不止，一记眼刀向那刽子手飞了过去。

还没缓过神就要被斩首。

“天地良心，实在是冤枉啊！”柳宁玉佯装悲痛，若是忽略她那张半点儿泪花不见的脸，倒真快把丧父的样子学个十成十。

大着胆子鬼哭狼嚎的声音引得刑卒不耐地啧了声，压着她踉跄到刽子手面前。对上刽子手那削铁如泥的眼神，她尴尬地扯出一个笑脸。

“呵呵，大哥…我觉着这里面定是有什么误解冤屈。”

刽子手无言举起大刀。

刀刃映出柳宁玉惨白的面色，她神情恍惚，紧紧闭上了眼，死咬嘴唇，颤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一跤，心跳声如雷贯耳，呼吸不由得变得紧促。

要真死了…她怕是千古第一倒霉之人吧？

“嗖——”

一支箭破空穿来，直直钉到刽子手咽喉！

箭插血肉的声音柳宁玉耳边炸开，感受到温热的血液溅到脸上，她忽地瞪大双眼挣扎起来。

刑场瞬间大乱，百姓四散跑开，尖叫声此起彼伏。

刽子手倒下之处漫出雾气，霎时间浓雾便遮掩住刑台，模糊了周围锦衣卫的视线。

“保护大人！”，锦衣卫在雾气散开瞬间便架起手中利刃，戒备地往刑台挪动，气氛霎时剑拔弩张。

柳宁玉被着烟雾呛得咳嗽几声，眯起眼睛，哪知紧张地手脚发麻，只得试探地走了两步。

一道黑影如鹰隼闪到柳宁玉面前，青年手中剑刃滴血，剑光闪烁间劈断了她手铐间的锁链。

这手铐也太次了吧？随便一劈就…就这么断了？早知如此，她还不如举着手铐往那大刀上送呢。

“走！”青年低声急促道，随后急忙去下身上的黑披风，仓促地盖住她。

刑台另一侧，无人留意的暗处，一个臃肿的身形艰难地向还未凉透的刽子手拖动。

柳宁玉一手将披风扯正，一手被那黑影扯着走，碰到被手铐磨破的地方，叫她刺痛地瑟缩了一下想抽回手。

“哎哎！少侠，这是…”她话还没说完便被那人年眼神无声地打断。

玄铁面具遮盖了青年上半张脸。柳宁玉被他那眼神看得些许发怵，却砸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他稍稍松了些手上力道，脚上步子却更加快了，柳宁玉只得三步并作两步跟着走。

迷雾之中暗藏鬼胎。锦衣卫中间的中年男人眸光微动，随后立即拔出利刃，手微微颤抖着紧攥着剑，高声喝令：“拦住他，留活口！”

箭如雨下，青年利剑却将其尽数斩落。刀光剑影交错，柳宁玉松开紧紧抓着披风的手，迅速弯下身捡起半支箭羽，连箭带手缩到披风下。

虽然用处不大，但是…以防万一，防个身用。

这时，不知从哪处破雾袭来一众身着布衣的百姓，与锦衣卫厮杀起来。可既是夏梁的民众，锦衣卫到底是不好下死手。青年眼见锦衣卫被牵制住了部分，指节微屈，吹出一阵哨声，一匹黑马自巷中破雾。

“上马！”

柳宁玉还来不及反应便被带上马，呼啸的风声在她耳边擦过，青年高束的发间，系的红带肆意飞扬，昏昏的光影照下一片阴影，落在柳宁玉脸侧。

“这，少侠为何救我？你姓甚名谁啊？你我从前可是相识？”柳宁玉一下从口中溜出三个问题，而青年不知是听到了什么，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道别样的情绪。

“不会害你。”

柳宁玉眉头一皱，满眼不可置信。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人这么奇怪。且不说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不知这人是黑是白就被带着走有多危险吧，就这么大张旗鼓的，刑场那边怎么办啊？少了她这么个“尸体”定是要通缉的吧？那她现在不就和活靶子无二了吗？和这个人待在一处，终是不妥的吧…

正当柳宁玉想着如何“逃脱”时，身子却比脑子先反应。

马匹经过一处巷口时，她果断地拿出藏在披风下的残缺箭羽，微微侧身却正好和少年对视。

“哈…哈哈，得罪了。”柳宁玉干笑两声，随即卯足了劲将箭羽插进身后人的肩部。

“嘶——”青年吃痛出声，身下马匹也因受惊而晃动嘶鸣。他迅速微向后倾勒马，柳宁玉便趁这空隙滑下马。

疼疼疼！

本觉着滑下去哪怕仍会跌坐在地上，也总比直接跳下来的好受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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